且說王夫人打發了寶玉，鳳姐兒又送了王夫人回去，才回了自己院子。平兒瞧見她神色倦怠，即刻給她倒了溫熱的茶來，才道：“奶奶今兒一天都不得閑，便是鐵打的也撐不住了。依着我說，奶奶也放松些個，好歹該顧忌些自己才是。”

鳳姐兒喝了茶，略緩了緩才道：“不過是請個客設個席罷了，竟成了什麽大事？蓉哥兒媳婦去的那陣兒，兩個府裏的人通跟着我回事，比這還忙十二分呢，不也是妥當收拾了的。”

平兒一面替她收拾，一面道：“都知道奶奶最是個能料理的，可這麽一大家人的事兒，哪是有完的呢？奶奶那些日子身上不準，保不準竟是累的，總是多将養着好些。二爺才剛回來，見奶奶不在，也嘟囔說讓奶奶多保重些呢。”

鳳姐兒撲哧笑了，道：“别扯臊了，你家二爺對你這小蹄子倒有這份耐心溫存，竟是什麽時候轉了性子，倒關心起我來？”心裏卻想起那晚賈琏從揚州回來說的話，一時不免戚戚。

“可是二奶奶回來了？”正說着，賈琏已經打了門簾進來，平兒抿嘴一笑，在鏡子裏給了鳳姐兒一個眼神，便退出去了。

鳳姐兒也站起來，迎上去道：“二爺今兒回來的倒早。”

賈琏由着鳳姐兒替他收拾，嘴裏道：“今兒韓家姑太太來，韓兄弟一個人悶了，便請我去消遣了一日。”又低頭摸了一把鳳姐兒臉頰道，“你今兒可也忙壞了，我叫她們做了些你應口的送來，席上有客，你必然吃不好的。”

鳳姐兒此人，一向是吃硬不吃軟的，此時賈琏幾句暖心的話兒一說，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側了頭嗔道：“又動手動腳的做什麽？仔細丫頭們瞧見說嘴。”

賈琏笑了一聲，倒真是規矩坐下，又道：“說起來這韓兄弟真是個人精，不過九歲多的年紀，倒好像活了一輩子似的，教我這當哥哥的都汗顔。”

說起這個，鳳姐兒道：“韓兄弟我沒見着，今兒見了韓姑太太，打扮的體面，說話又好，可真真是大家子氣派，比咱們府上封爵的也不差什麽。”

“林姑父的父親尚襲着爵呢，他家姑太太自然不差。”

夫妻倆說了兩句，鳳姐兒便說老太太留了她與太太說話，又道：“老太太太太打擂台，隻把我支使的團團轉。寶兄弟也是趕巧了，當着太太就抱怨老爺拘了他，看不得林妹妹。你是沒瞧見，太太臉色都不好了呢。”

“太太不願意，隻怕人家林姑父還未必願意呢。”

“這是怎麽說的？林姑父自己都說了，以後林妹妹怕是要長住的，現不還正放了一萬兩銀子在那呢。”說到一萬兩銀子，鳳姐兒又笑道，“這銀子太太不讓入進賬裏，隻說擱着。老太太倒好，直接讓我單立了賬，難不成真讓林妹妹自己掏銀子不成？這誰還好意思花呢。”

“你瞧着吧，以後還有更多樂的呢。”賈琏說着摟了鳳姐兒，在她耳邊厮磨了會兒，又嘀咕着說了許多。瞧見鳳姐兒臉都白了，笑道，“看你吓的，又不是咱們家這樣。隻要安生本分，聖人且想不起咱們呢。”

賈琏隻是随口一說，鳳姐兒卻着實驚心。她出身富貴之家，嫁進來又是勳貴之家，任憑什麽事，也隻是幾句話一張帖子罷了，隻覺得權勢遮天，更兼她本沒什麽學識，不過是這些年管家，多認了幾個字罷了，說話行事全不顧忌什麽王法不王法，何曾怕過什麽？

可今日卻全不如此，縱使夜裏賈琏折騰，也不過敷衍，存着心思熬到天亮，待送走賈琏，便喚了平兒進來，另叫人外面守着。

平兒原想着昨天二爺溫存，今兒二奶奶必是高興的，一見鳳姐兒面色憔悴，驚道：“奶奶是昨夜沒睡好罷，臉色差的狠了。”

鳳姐兒擺手道：“先别說這些，你親去老太太太太那裏，隻說我身上不好，今兒怕是動不了的。再去叫旺兒來。”

平兒道：“我這就去。隻是奶奶身子不适，不如先叫個大夫來瞧瞧。”

鳳姐隻道：“随了你吧，隻先把旺兒叫來。”

平兒應着，自出去打發人請大夫，又吩咐叫了旺兒，自己收拾一番，想老太太太太處來。鳳姐兒一向是要強怕說病的，縱有些不好也隻瞞着，今兒既打發了平兒來，想必是病的狠了。賈母并王夫人都是如此作想，因此平兒回來，後頭鴛鴦和金钏都被打發了來瞧瞧。

鳳姐兒卧在床上，黃着臉兒，頭發隻松松挽着，額上又勒着素錦珍珠抹額。大夫細診了脈，無非是操勞過度，氣血虧虛之類，開了些溫補的藥，又囑咐要細将養些。

平兒送走大夫，又拿了方子命丫頭婆子們收拾熬藥，自己進到屋裏，小心道：“奶奶可覺得好點兒了？老太太和太太，叫鴛鴦和金钏來瞧呢。”

鳳姐兒打發了旺兒出去，心中稍安穩些。如今賈琏瞧着又知上進又懂體貼，另還有十萬兩銀子的體己交給自己，她何苦做這操心不得好的營生。想到夜裏賈琏說的，忍不住心裏又怕，幸好知道的早些，不然，隻怕人家的今天，就是自家的明天。

“我如今倒好些，讓她們回了老太太太太，隻說我沒什麽大礙，明日就去請安。”鳳姐兒折騰一早上，如今倒真有些乏了，眯了眼睛道：“我歇一會子，藥好了再叫我，你去吧。”

平兒應着，給鳳姐兒蓋好被子，溫了茶，又向錦盒裏拈了兩塊安神香放進桌上的鎏金螭獸香爐裏，才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外頭丫頭已把鴛鴦和金钏請到廂房去了，平兒甫一進來，鴛鴦便道：“二奶奶歇下了？大夫瞧着怎麽着？”

金钏笑道：“看把你急的，好歹容我們平姑娘喘口氣呢。”

平兒也笑了，進來請了她們坐下，自己也坐下道：“二奶奶的脾氣，你們還不知道？不到了實在動不得，且不肯說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