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賈琏說起若是迎春封妃,自然高興的多,鳳姐兒便想起一事來,忙道:“你說起二妹妹,我倒想起一件事情來。這些日子我隻在家裏,就是太太派人來,也不過看看我何時能起來管家。唯有二妹妹記挂着咱們大姐兒,親手做了肚兜來,不拘東西好壞,可見她是個有心的。再有這些日子,我也常拿些家裏往來的事情教她,二妹妹嘴上是個懶的,心裏卻有主意,竟都做的還好。往常家裏頭通說二妹妹是個木頭,依我瞧,竟都是錯看了她呢。”
賈琏聽鳳姐兒如此說,便道:“我竟不知道二妹妹還有這樣能耐,往常老太太處,都說三丫頭是個好的,倒沒聽見過她一聲呢。我就說,若論身份,隻怕咱們二妹妹還高些,怎麽倒弱了?原來是不曾有個好人兒教導的緣故。”說着又笑着偎過來道,“還要多謝二奶奶慧眼,又不辭辛苦教導呢。”
鳳姐兒笑着躲他,隻道:“我不過是略幫些罷了,将來若真有了人家,還是要靠二妹妹自己立起來呢。隻話說回來,二妹妹若能尋個好門第,倒是對二爺極好呢。”
賈琏也想到這一處,隻道:“二妹妹今年也有十四歲了,照理也該收拾起來。隻是咱們那太太,是個萬事不管的,總不能叫你帶着身子操持這些罷。”鳳姐兒睨他一眼,隻道:“二爺隻要說句話兒就好,剩下的,都有我呢。”賈琏便知鳳姐兒必然是有了主意的,心中高興,忙道:“二奶奶果然是有大才的,小的再比不了,隻等着奶奶辦好了,給奶奶慶功罷。”夫妻二人說笑了幾句,也便歇下了。
次日起來,賈琏收拾齊整,且先去了父親院子,隻等着收拾齊整了,方聽小厮說,老爺請二爺到書房去。賈赦這幾日剛從外面買來一個丫頭做姨娘,正在興頭上,因此心情還好,見了賈琏隻道:“外面應酬的事多,你怎麽不幫着你二叔些,倒往這裏來?”賈琏笑着湊上前去,說道:“前兒來往得了件好東西,曉得老爺必然喜歡的,我就留下了,今兒先給老爺送了來。”說着便捧上來一個石青撒花錦緞扇盒來。
賈赦接了過來,打開一看,裏面放着一柄扇子。那扇骨是用了上等湘妃竹做的,賈赦是在這上面用了許多功夫的,一見便知是珍品,先就高興了。展開來瞧,泥金扇面上是幾筆疏落山水,頗顯古風之韻,又有題跋,印着一個小小印章,翻過來便是一幅水墨美人執扇圖,隻是寥寥幾筆,便見那美人如透紙而來,更有十分風緻,顯見得的是大家手筆。賈赦愛不釋手,隻看着賈琏笑道:“都說扇中珍品,以湘妃爲貴。你和誰家交往,肯送了你這個來?還不實說了呢。”
賈琏笑嘻嘻道:“果然瞞不過老爺,這是那一日和韓兄弟一道兒出門,他說是他家先生要過生辰,預備淘換一件禮物,請了我掌眼。正碰上一個破落秀才賣他家祖傳的寶貝。我隻一眼就瞧見這把扇子,想着老爺必然喜歡,就另配了扇盒,給老爺送來。”賈赦眯了眼睛,細細摸着那扇子,嘴裏道:“算你有幾分孝心,還記着你老子喜好。這韓兄弟是誰家的?”賈琏忙道:“就是林妹妹的姑丈家,現任着兵部侍郎的。”
賈赦點點頭道:“竟是他們家。你倒如何與他家有交情?”賈琏道:“說來也是上次我送了林妹妹回去,正巧又和韓家同船來的。那韓家小兄弟人小鬼大,讀書又好,又與兒子親近,因此自到了京中,倒常在一處了。”賈赦摸摸胡子,隻道:“他們家也好些,雖是新貴之家,勝在得了聖人心思。你将來是要襲了爵的,做不做官也并不要緊。隻你身上現捐的那同知,雖說是爲了好看,若有個缺頂了去,不是更好?平日裏多交接些這樣人物,與你總有益處,比你隻替你二叔管着雜事要強出許多去。”
賈赦今日看在扇子面上,又想着賈琏難得恭敬,倒有耐心和賈琏多說兩句,隻賈琏一聽這話,心裏猛可丁的就是一跳。他一直想着父親對他冷淡,隻顧着自己高興,除了有事時候想起他來,别的時候竟好像沒他這個兒子的。再不想父親居然心裏一直想着自己,更爲自己今後前程擔憂。不免對賈赦更熱絡些,隻道:“還是老爺看的長遠,兒子卻是個笨的,如今才想的明白。今後爲着咱們這一房興盛,還要老爺多多教我才是。”
賈赦這才正眼看了賈琏,隻見賈琏垂首躬身,極是恭敬,又想他說的話,竟不是咱們這府裏,而是咱們這一房,心中模糊有了什麽念頭,隻不大信,又道:“我能教了你什麽,比不得你二叔有個現職落在身上,尚有些家裏來往的事說,再說如今娘娘新晉,正是要用你的時候呢,說不準倒有什麽好處給你。”
賈琏忙道:“老爺說的是。可是兒子愚笨,總想着這卻不是個長遠辦法。兒子是這一房的,娘娘卻是那一房的,再沒聽說過,娘娘得了勢,家裏堂哥有什麽封賞的,再說,娘娘的正經父親兄弟還白在那裏呢。”說着又湊近來,在賈赦耳邊處低聲道,“我聽說,現今吳貴妃剛升了妃的時候,家裏父親就連升了兩級,如今升了貴妃,她父親都升到從二品的位子上去了。可咱們家娘娘這裏,卻隻是叫了二叔進宮一趟,别的通沒有呢,花的銀子倒是不少。若然隻是爲個虛名兒風光,把家裏花的幹淨了,可值不值呢。”
賈赦轉頭道:“你如今倒能想的這麽多,可是實在不易。我原以爲,你幹這份外管家的差事,就極高興了呢,差不多都要忘了這家業是誰的了。”賈琏忙道:“所以說兒子想差了,以前隻想着是替老爺看着這家的,現在想來,既不曾孝順了老爺,又不曾有本事管住家,實在是兒子不孝。”說着倒順勢跪倒在賈赦身旁,低着頭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