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迎春心中納罕,卻不知這鳳姐兒在後宅事上最是個有心思謀算的人,如何肯做那臨時抱佛腳的事情?她自聽了賈琏說過種種,便想着自家早晚必是要仍回大房的,立時起意要好生籠絡了邢夫人。再如何說,外頭大面上,那也是名正言順的大房夫人,二爺母親,自己婆婆,若有個起意磋磨,自己豈不艱難?因此便借着些機會,不時拿些銀兩首飾做禮來哄。邢夫人本是個耳朵軟沒主意的,她身邊的人又是素來便怕鳳姐兒的,如此一來,哪有不說她好的?更有前些日子,邢夫人不過因着鳳姐兒身子,送了些哥兒用的衣帽鞋襪過去,鳳姐兒又親自跑來謝了,隻說太太是真心疼她,盼着她生個哥兒的,又拿了一整套的赤金首飾來孝敬她,單一隻大金钗便有四五兩重,讓邢夫人甚是滿意。因此,如今這婆媳兩個倒是極爲和睦的。
迎春趕着來見了禮,鳳姐兒又聽見邢夫人叫她,忙笑道:“太太說的正是呢。我本是懶在屋裏不動的,隻捱不過她鬧。因爲見着太太給了哥兒的東西,她就喜歡,立時鬧着來,也要求着太太賞她呢。”說着便命奶媽子把大姐兒抱到邢夫人身邊來。大姐兒穿了大紅金線撒花的對襟衫子,頭上兩個丫髻,各系着一個水粉珠花金響鈴兒,玉白額上紅紅一點兒,更襯得如同畫上的玉女一般。
“這有什麽?也值當你帶她跑來,回頭我吩咐撿着精細的做了給她送去就是。”邢夫人自己不曾有過孩子,此時看見大姐兒可愛,倒也有幾分逗弄的心思,大姐兒因着剛吃過了奶,此時也不哭鬧,隻對着邢夫人笑。鳳姐兒便道:“可見這丫頭是個鬼的。剛才跟了我,就又哭又鬧,多少的不願意,如今看見太太,又知道得了賞,就露出笑來了。”又對着迎春笑道:“我趕得巧,二妹妹今兒也過來了?”
迎春起身道:“正是呢。以後我也是要天天來跟太太請安來的。”鳳姐兒一時笑道:“怪道人家都說姑娘貼心。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孝順姑娘,趕明兒再添一個上進懂禮的女婿來,太太福氣都在後頭呢。”一句話說的迎春面上紅了,隻低着頭不說話。邢夫人聽見鳳姐兒說話,卻動了幾分心思。
她自己沒有兒女,原也是不指望賈琏與迎春的,隻想着别人總不如金銀可靠,因此一門心思斂财。現在鳳姐兒可心孝敬,又說得迎春轉了性子來貼近她,倒忽然有些向往兒女傍身的熱鬧。再一看迎春今日打扮,隻覺出落的如姣花軟玉一般,又是個老實的性子,最好說話,且将來就是出門子,也不要自己花錢。便也起意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呢,你二妹妹有個好去處,也不枉叫了我一場太太呢。”說的迎春更覺羞臊,隻匆匆辭了便去。
鳳姐兒輕輕一笑,道:“二妹妹倒不好意思了呢。”這裏邢夫人看着迎春走了,卻道:“鳳丫頭,可是你叫二丫頭來給我請安的?”鳳姐兒忙道:“說來正是我的主意,太太可别怪我自作主張呢。”邢夫人歎一聲道:“我是明白你心意的。”鳳姐兒觑着邢夫人神色,隻道:“太太,容我說句不該說的。二妹妹雖不是太太養的,不過天生一副好性子,又知道疼人。我不過略幫她一次的,自卸了這管家差事,獨她還知道來看我,又給大姐做針線。太太是知道我的,若是那不好的,我可肯這麽帶挈呢?隻瞧着那房裏娘娘,我那姑媽如何高興呢。将來若真是二妹妹好了,說出去也是太太臉上光彩不是?”
這話觸的邢夫人心中一動,卻不知想到了什麽,隻道:“你說的果然有些道理,等老爺回來,我便和他商量了去。”鳳姐兒隻怕邢夫人不會說話,因此又模糊道:“太太考慮的是,想必老爺也願意見了咱們大房興盛的。”邢夫人隻點點頭,鳳姐兒瞧着有幾分成了,方帶着大姐兒去了。
隻說邢夫人起了意來,心中便好似長了草,隻趁着賈赦回來,又把那話在心裏過了許多遍,方慢慢說了:“老爺,今日二丫頭過來請安了呢。”賈赦今日心情極好的,聽邢夫人一說,便道:“果然是孩子們長大了,也知禮了。”邢夫人忙道:“正是說呢。今兒我瞧着二丫頭打扮的好,比之照着往常人家,這個時候也該打算起來。隻是不知道老爺有什麽想法兒呢。”
賈赦此時正想着賈琏事情,更何況迎春這個女兒,本就懦弱少話,渾似沒有這個人的,并不讨他歡喜。因此便道:“你是她太太,這樣事情,自然是你做主就好了。不必再來問我。”
邢夫人此時心中打着主意,又道:“老爺說的是呢,隻是這姑娘許人家,多少人家都是先要挑揀了的。有那好的,自然是嫡出的方肯結親。咱們二丫頭是色色樣樣都好的,隻差在個出身上。若不然,依着老爺的身份,必能有個好人家的,到時也是琏兒的臂膀呢。”
一提到賈琏,賈赦倒想起來,迎春結親可不正是一條極好的路子麽?更何況,若有了好的,便如今日林如海與那韓侍郎,互爲依仗,不更穩妥些?想到這裏,不禁笑道:“還是夫人想得更周到些,我記在心裏,必然留意的。”
邢夫人自嫁進來,都極少得賈赦一句好話,此時分外高興,心中更覺做的對了,不免定下心來。賈赦自己細細想了一夜,越發覺得此事有益,于是便撿了一天,特特的要去給賈母請安。
平日裏賈赦與賈政請安都是初一十五才有,餘者不過是邢王二夫人天天伺候着,如今不是日子,賈赦卻來了,賈母心裏不免有些猶疑。賈赦卻不管那些,隻道:“兒子今日來給老太太請安,正是有一件事要求老太太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