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寶玉看了棋譜精妙,便央了迎春,打算帶回去細看。隻未等迎春說話,黛玉便冷笑道:“二哥哥這個毛病可該改改了。這棋譜二姐姐昨日才得,自己都不曾好生看過呢。依着二哥哥,但凡是好的,都要給了你不成?”
寶玉一聽,忙道:“我何嘗有這個意思,不過是借來瞧瞧,過後總要還的。”又對黛玉道,“你們先瞧着,等你們瞧的煩了,我再看,好不好呢?”黛玉便離了座,寶玉忙又跟過去央求。寶钗忽笑道:“不過一本棋譜,倒惹起這麽多事情來。依着我說,這竟是寶兄弟的不是。迎丫頭才剛得的棋譜,正新鮮着,如何能給你呢?”
迎春忙道:“我拿來也是預備着與林妹妹同看的,若是寶玉想看,便拿去看就是。”又道,“老爺賞了我棋譜,姊妹兄弟間傳看,也是我們和睦。老爺必然高興的。”寶钗笑道:“果然你是他姐姐,最疼他的。我們這外人甯肯少說兩句,隻怕讨嫌呢。”見探春一直吃茶不說話,便又道,“探丫頭,你說可是不是呢?”
探春看一眼寶钗,又看迎春,再瞧瞧寶黛二人,隻笑道:“這裏面屬我嘴笨,可教我怎麽說呢?左右我也不愛那棋譜,誰得了我都能沾光看上一眼的,這會子倒還是正經喝茶少說話才是。”寶玉聽了,忙拿了那棋譜送到迎春面前,隻道:“二姐姐和林妹妹打譜的時候,好歹叫上我,又看了棋譜又有人頑着,不是更好?”又到黛玉跟前,道,“是我想的不周到了,我給二姐姐和妹妹賠禮就是。”
黛玉隻冷着臉道:“哪裏與我相關?好端端的,又來賠禮。”寶玉也不辯,隻是把個“好妹妹”喊了幾十遍,迎春便道:“林妹妹,正經這棋譜拿來,咱們還沒對上一局呢,不如這會兒去試試罷。”
黛玉便應了,正要去時,便見紅藥掀簾子進來,後面跟着襲人并繡橘。繡橘先說道:“姑娘,四姑娘說是正有一副畫就要好了,便不過來了。”迎春便道:“不來就罷了,哪天再頑也一樣的。”襲人見了衆人行了禮便道:“二爺果然在這裏,太太若有事找你不到,又說我們伺候不周到呢。”寶玉一聽便不暢快,隻道:“我不過出來略松散會子,太太隻時時刻刻都叫我不成?”襲人便道:“二爺想要松散,過了這些日子,哪天不行呢?太太如今時時要來找二爺的,二爺還是快些回去罷。”寶钗便道:“正是呢。以後哪天都可的,前些日子我還聽老祖宗說,要接了雲妹妹來頑呢。你那時候來,不是更好。”
寶玉聽得要接湘雲來,便高興了,忙道:“姐姐說的可實麽?要是接了雲妹妹來,咱們這裏就更熱鬧了呢。”寶钗道:“那你還不快回去?太太看你孝順,到時候才讓你來呢。”寶玉連連稱是,又與黛玉并迎春探春招呼了,便跟着襲人去了。
黛玉看着寶玉去了,回頭看着寶钗笑道:“果然寶姐姐是個會勸的,襲人說上一車的話,也趕不上你一句的。”寶钗笑道:“不過是‘投其所好’,這倒算個本事了?”探春道:“本事不本事的,快别論了罷,正經讓我瞧瞧那棋譜,這半天我一眼還沒見着呢。”說着幾人都笑了,迎春便與黛玉打起譜來,寶钗探春二人隻在一旁瞧着。
寶玉回到自己屋裏,連着幾日不得出去,隻覺悶悶的不樂,思來想去,便打發秋紋去迎春處,要借那棋譜來先瞧一瞧。迎春自然并無不允的,叫繡橘拿匣子裝了交與秋紋帶來。寶玉一見棋譜來了,真如得了活寶貝一般,吃飯睡覺都要帶着。晴雯瞧見這樣,隻對紫鵑笑道:“你可瞧瞧他呢,竟比剛得了你那會子還高興呢。”紫鵑一時不防,聽了這話便嗔道:“你如今說話偏是這樣着三不着兩的,渾說什麽。”晴雯道:“隻咱們兩個說,你怕什麽,那花點子哈巴且聽不去呢。”紫鵑隻不說話,晴雯便道:“你有先時勸他的心,如今怎麽倒不用了?二爺就看重了你,也比看重了她強些。”紫鵑忍不住道:“你且少說兩句罷,如今竟像是吃了火藥的,等閑便要惹火了你。”晴雯冷笑道:“你隻别管,橫豎不幹你的事呢,我隻瞧不上那等愛充賢惠的嘴臉。”
卻原來昨日中午的時候,王夫人叫人去問寶玉日常可好,襲人自然責無旁貸。不想她回來後,午飯時王夫人便命人送來兩碗菜,指明了是給襲人的。這還不算,今兒金钏便又送來些衣裳料子,隻說是寶玉照顧的好,太太賞的。屋裏幾個人也有得衣裳的,也有得布料的,唯有襲人得的是單獨包着的整套的衣裳,又是蔥綠盤錦的,又是銀紅缂絲的,都隻穿過一兩次,料子又極好的。晴雯便料着必是襲人在太太面前說了什麽,如今便借着寶玉說上兩句。
紫鵑素來是個穩重少事的,因着自己來的不算明朗,等閑也不肯在寶玉跟前說話,隻時時讓寶玉見着,不發了呆病就是。她與晴雯算好些,見她這樣也着急起來:“你這脾氣,竟是什麽時候能改呢?憑她如何,都是太太賞賜的,你這是發的哪門子脾氣,教人知道,有什麽意思呢!”晴雯卻聽不進,隻道:“你們都怕她,我卻是不怕的,我自來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隻怕沒人來問呢。若是有人來問,管教她知道些好的來!”
紫鵑待要再勸兩句,晴雯已經掀了簾子出去,隻好坐在一邊仍舊做起針線。片刻後襲人便從屋裏出來,笑着對她道:“這會子二爺歇下了,你也得空去歇歇,整日在他跟前也不得閑呢。”紫鵑笑道:“屋裏的事情我并沒做多少的,并不累的,如今好歹也做些。”襲人便挨着她坐下,笑道:“先時你在林姑娘那裏,就樣樣都穩重妥當,如今到了我們這裏,倒更穩當了些呢,等閑是不說話的了。”紫鵑便放下針線,苦笑道:“我如今這樣,别人不省得,你還不知道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