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寶玉忽又要找紫鵑,紫鵑一直候在外面的,先時聽見屋裏吵鬧,覺得不像,正要去看,便聽見寶玉叫她,忙忙進來道:“二爺,我在呢。”
寶玉一把上來拉住她,垂淚道:“如今我隻剩你一個了,你别去妹妹那裏。”紫鵑心知說的必是黛玉,忙道:“我如今是二爺的丫頭,怎麽能去伺候姑娘?二爺别多想了。”寶玉卻又忽然松了手,隻道:“你是我的丫頭,你不伺候妹妹了?”說完自己喃喃,隻道怎麽不是妹妹的丫頭了。吓得襲人一連聲的喊,晴雯也顧不得哭,都圍過來喊叫。
紫鵑心中害怕,總想着二爺這病怕是又因自己起來,便道:“姐姐們莫急,我再說句話試試。”便輕聲對寶玉道:“二爺,老太太屋裏要擺飯了,眼下林姑娘許是正等着你一道兒去呢。”
寶玉似是回了神,隻看着手上棋譜搖頭道:“妹妹必然惱了我的,哪裏還肯等我呢。我隻賠罪去罷,不必你們管了。”說着便掉下淚來,襲人拿了帕子給他擦,他又不肯,隻用袖子擦了,便捧着那棋譜出門。
襲人如何放心,隻好自己跟着,又叫了紫鵑一道兒,隻怕寶玉又發起病來。走了一段兒,果然見是奔着迎春的屋子來的。三春原都是在一處的,這會子都一道兒去了賈母屋裏,迎春這裏隻有司棋守着屋子,見寶玉過來,正要迎上來說話,便見他臉上蒼白,尚有淚痕不幹,便驚道:“二爺這是怎麽了?”後面襲人忙趕過來,也不多說,隻道:“二姑娘可在呢?二爺來找二姑娘的。”司棋道:“這會子老太太屋裏隻怕都擺飯了,姑娘和三姑娘四姑娘早都過去了。”寶玉一聽這話,便道:“果然我是趕不上了。”忽然猛地摔了那書,一徑往來時路上跑了。慌得襲人紫鵑忙一面喊着,一面也跟了跑去,連司棋後面喊聲也顧不得了。
且說賈母屋中擺飯,唯寶玉尚不見蹤影。探春是見過他的,原不擔心,隻笑道:“八成是借了棋譜去,心裏高興,連飯都忘了吃呢。”黛玉笑道:“他倒是會忘,隻襲人在,他就忘不了的。真是奇了,往常早到了,這會子還不來,難道是襲人也忘了不成?”
姐妹幾個私語,賈母便道:“隻是看個棋譜,什麽時候倒不行?不好生吃了飯,仔細回頭傷了脾胃。襲人如今也是憊懶了,倒不知道勸着寶玉些兒。”說着便打發鴛鴦去看。
不想鴛鴦去了片刻,便急着回來道:“老太太,寶玉窩在房裏不肯出來,隻說自己大罪過,要罰了自己呢。”
賈母并着王夫人都立時站起身來,姐妹們也都驚訝,賈母急道:“這又是怎麽回事?快叫襲人來回我!”襲人本是跟着來的,此時便跪在地上,細細說了經過,聽得又有紫鵑說話,王夫人便看了黛玉一眼,後聽得現今隻在屋裏,說自己過錯,要給二姐姐賠禮的話,便又看迎春。
迎春一聽這話,忙站起來道:“不過一本棋譜,就算孤本,也是物件罷了。哪裏值得寶玉這樣?竟是我的不是了。”又對老太太道:“我這就去請了他來,老太太莫擔心了。”
襲人道:“隻怕二姑娘一個人不行呢。二爺還說,林妹妹必然也是惱了他的。”弦音隻一聽她說這話,便要動惱,黛玉卻捏了她手,隻站起來道:“既是這樣,我便陪着二姐姐一道兒去罷。”探春忙道:“那不如我們都去,許是多說兩句話,就能哄好了他呢。”
賈母隻歎道:“寶玉最是個實心的孩子,弄壞了二丫頭的棋譜,不定心裏怎麽埋怨自己。你們好生的哄了他來,别叫他做了病。”
襲人前頭領着,一行人便都去了。進了寶玉屋子一瞧,寶玉正一個人坐在桌子旁,旁邊幾個丫頭都不敢上前,隻在一邊守着。迎春便先一步進去,隻笑道:“寶玉,怎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這裏?快跟了我們去老祖宗屋裏吃飯罷。”寶玉擡頭看見是她,便起來行禮道:“二姐姐剛得的棋譜,便被我給弄壞了,我給二姐姐賠不是。我這裏有什麽看得上的,隻請二姐姐挑一件,當作我賠的罷。”
迎春道:“不過是一本棋譜罷了,難道還比得上活人尊貴不成?你要是爲了這個不依不饒的,豈不是怪着我把棋譜借給你了?”
寶玉一想竟無話可說,探春便也道:“二姐姐說的正是呢,如今你隻說自己不好,連飯也不去吃,老太太太太豈有不擔心的?若因爲這麽件小事惹了老太太不快,那才是你大罪過呢。”
寶玉聽了,又對黛玉道:“我隻怕妹妹怪我。先時若聽了妹妹的話,隻不時看看倒好。如今大家因爲我,便都看不着了。”又向黛玉作揖道,“妹妹好歹也寬了我這一次罷,下次再不能了。”
黛玉便道:“棋譜是二姐姐的,借也是她借你的,你既然已經求了二姐姐寬你,何必再拉上我呢。咱們倒有什麽恩怨不成?才剛襲人說必得我來,我還納悶呢。如今我才明白,這就叫有其主必有其仆。如今也該吃飯去了,你還不趕緊收拾了去見老祖宗呢。”
寶玉聽了這一句,忙忙的就應了,隻叫着換了衣服,便和黛玉迎春探春一道兒回來賈母處。因着并無别事,賈母也不多說,隻叫他們安穩吃了飯,又叫了寶玉在跟前好生撫慰,才散了去。
黛玉一路帶着弦音回來,隻進了屋子,弦音便道:“姑娘是太好性了。隻瞧這是什麽人家?姑娘好好的什麽也不做,倒惹了他們家心尖子,還要姑娘去哄,好大的臉面!”
黛玉坐在妝台前,難得并不曾生氣,隻笑道:“依着你說,我竟是該如何?”弦音隻道:“他要怎樣,關姑娘何事?就該看着他罰去,隻看他是不是真要餓死呢。”黛玉淡淡道:“今日我若翻了臉,隻怕二姐姐先就不好說了。我們情分最好,如何能看她這樣?便當是幫她罷。隻這裏也住不久了,姑母幾日後必要來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