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韓承澤父子登車而去,這裏馮紫英重回書房,便對北靜王道:“王爺今日來看,這韓家可看出什麽不曾?”北靜王此時全不同方才,一身氣勢隐隐散出,隻道:“本王想着,韓家是聖人心腹,必然有些過人之處,日常看着也是如此。隻可惜後繼無人,韓家兩個兒子,一個是有勇無謀,一個又婦人之仁,難成大事,倒不必在意。”
馮紫英道:“既然如此,咱們可還要籠絡他些?小孩子家,隻怕也不知道甚麽。”北靜王笑道:“前兒本王教你看的書,都忘了不成?正是小孩子,才好哄着些,就說些做些什麽,别人也不妨的。況這做事,豈是一兩天就能看出的,必要些水磨功夫,才見真章。”
馮紫英躬身道:“果然王爺思謀長遠,紫英萬不及一。”北靜王托了茶盞,輕嘗一口又道:“那起子人,可都安頓了?”馮紫英便道:“我已派了心腹人去,都尋了妥當地方處置,再不會有人知道的。”
北靜王又道:“用的那東西可妥當?别教人瞧出什麽來。”馮紫英道:“王爺請放心就是,那東西當時藥勁極強,不過盞茶功夫便散的一幹二淨了。況原是平安州那邊傳過來的,這裏并沒人知道,除了那蛇,任是别的什麽都聞不出那味道來的。”
北靜王點頭道:“這便好了。老聖人如今越發孩子心性,時不時倒想起大堂兄來,聖人又一心扮仁孝,咱們做臣子的,正該出一份力氣才是。”馮紫英便道:“小郡王現在養在王府裏,遵王爺的示下,已選了極好的師傅送進去教導。隻等王爺安排得好了,必然能讓老聖人歡喜的。”
北靜王笑道:“那都是後話了。明日朝堂上,你且小心些,莫要露了行藏。這些禦史最是嘴鋒如刀的,雖有幾個咱們的人,到底不能托大。”又道:“秦先生此人有些能耐,不可怠慢了。”馮紫英一一應着,北靜王這才放心。
這裏北靜王細細囑咐,那邊韓奇父子兩人回來,不免也要商量一二。韓承澤便将今日之事及自己對答之語告知父親,又拿出那紅珊瑚珠的手串來給他瞧。韓奇略看一眼那手串,珠子不過指肚大小,卻滿滿透雕着大小不一的蓮花,或半開或全開,栩栩如生,更隐隐透出一股奇香,直教人心神欲醉。韓承澤不過收在袖中些時候,此時就連他衣袖也帶着這香味兒了。
韓奇便将這手串放到桌上,對韓承澤道:“此物果然精美,然你還小些,不可被這些東西移了性情,況且郡王所賜,原該好生收着。回頭教你房裏丫頭收好,先放起來罷。”
韓承澤自然聽從,韓奇自想了片刻,也道:“爲父一直想着,你這孩子尚算果斷,怎麽對那雜耍班子倒有這樣耐心?”韓承澤見父親此時才問,方笑道:“果然我是哄不過父親去的,不過瞞了這些時候,也算我本事了罷?”看韓奇放下臉來,方正色道:“兒子不過想着,這事情若果然是人家算計好的,這雜耍班子倒輕慢不得,否則教人看去,更坐實了我驕縱的名聲;再一個,也讓他們下一步無用武之地。隻是可惜,被馮紫英快一步攪了。”
韓奇聽完這話,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來,隻道:“你倒見機得快,隻還少看了一步呢。”韓承澤忙來請教。韓奇便道:“這五城兵馬司歸屬兵部,正副指揮使皆是尚書大人親命,官職不高,卻是個要緊的。如今他們管束不嚴,出事的又是我的兒子,你說呢?”
韓承澤恍然大悟,忙道:“兒子魯鈍,尚沒想到此處呢。他們也太狡詐些,指着這一件事,要做多少手腳呢。”韓奇慢悠悠道:“你還小些,不知道得還多着呢。這還算是小事,想來也是提醒了咱們的,你總要慢慢學起來,咱們這樣人家,以後你自己當門裏戶,也少不得這種事情的。”韓承澤虛心應着,韓奇又囑咐了幾句明日上殿的話,便教他回去了。
次日一早,韓承澤便仔細收拾了,因着并無官身,隻在素日出門的衣裳裏撿了一套略老成些的,随着父親一同上朝去。許是因韓奇如今簡在帝心,伺候的太監看着很是和善,引了他和馮紫英進偏殿去,怕他人小害怕,還特特安撫了他兩句才走。一旁馮紫英看在眼裏,待那太監出去,才悄聲笑着對他道:“可見韓兄弟是個得人疼得,到哪裏都有人幫襯呢。”韓承澤一笑,也道:“想來馮大哥救了我一次,便是否極泰來,以後隻遇見好事兒了。”二人相視一笑,倒也不敢多說,隻安靜等着聖人傳召。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先前的那太監又進來,請他二人進殿面聖。馮紫英與韓承澤忙都再整了衣冠,便肅目斂容,随着那太監進殿,聽見通傳之聲,便都拜倒地上,三呼萬歲。
座上聖人瞧過來,隻見殿門處跪着一大一小,便命近前來。二人起身,低頭望前面走了幾步,便又停住。聖人此時看得真切,隻見韓承澤穿一身玉色雪緞長衫,衣襟袖口皆有兩寸寬的墨綠暗紋滾邊,發上尚有一個碧玉小冠,更襯得他如一株嫩柳一般。心裏暗自點頭,便道:“韓承澤,此事是因你而起。今日朕便給你機會,當朝與各位大人好生說說罷。”
韓承澤應了一聲,又拜過聖人,方對着諸人将那日事情娓娓道來。話音剛落,便有一位禦史出列,先向聖人行禮,便對他道:“韓公子,本官問你一事,當時那雜耍班子事發突然,險些要了公子性命,連馮公子都替公子義憤,怎麽公子自家倒渾不在意呢?”
這話一問,韓承澤便想果然昨日父親想得深遠,這是欺他年紀小,要把他往圈套裏引呢。便也對那大人恭敬一禮,才道:“當日我原也是生氣的,可是瞧見那地上一地的血,先就吓了一跳。那雜耍班子的都跪在地上哭求,我隻覺他們可憐的狠,又聽馮大哥說要送了他們到官府去,才動了恻隐之心。想來他們隻爲謀生,必然也不願意這樣節外生枝的。”
那禦史冷笑一聲,道:“小公子自家性命都要丢了,還顧念别人,這樣宅心仁厚,實在少見,果然韓大人教導得好。”不等韓奇說話,另有一位禦史出列道:“臣禀聖人,韓公子不過十歲年紀,害怕心軟乃是人之常情。由此更顯五城兵馬司不力之處,使得稚子受此等驚吓,更險些丢了性命。臣請重責五城兵馬司,并責令其登府安撫韓公子。”
忽又有一位禦史道:“韓小公子如此,方見仁厚,下官自愧不如。隻是覺得馮公子怕是過了些,韓小公子自己都不追究,馮公子何必要縱使家仆對那雜耍班子窮追不舍,倒教韓小公子擔了個仗勢欺人,縱奴行兇的名頭。”
馮紫英便拱手道:“我本是自小習武的,想事也不周全。當時隻是覺得氣憤,若然人真有個什麽,可怎麽好?況放了他們去,誰知會不會重操舊業,隻怕再害了人,因此便不肯放。傷了韓小公子名聲,是我的不是,請韓小公子受我一禮。”韓承澤忙道不敢。
又有幾位禦史出列進言,繞來繞去倒都成了五城兵馬司的不是。兵部尚書直氣得胡子亂翹,正欲出列分說一二,忽然覺得有人拉了自己一把,回頭一瞧,韓奇向着他搖了搖頭,又重重拉了他衣角。兵部尚書不解其意,忽聽韓承澤道:“聖人請恕小子無禮,小子有話要說!”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