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明檀誇獎韓承澤,沈老先生今日也是極滿意的,隻是不便當面誇着,便道:“今日隻是初來,聖人吩咐的事情通還未做,倒不可自滿。澤哥兒休憩的時候,可有什麽人來見麽?”
原來今日宴後,巡撫趙棟怕着這老得老小得小不勝酒力,安排了院子都略歇了片刻才送來驿館的。韓承澤側頭想想,便道:“并沒有什麽人來求見我,隻是有一件事奇怪的很。”
沈老先生便道:“何事?你且說來聽聽。”韓承澤應了一聲,便道:“我住的那屋子收拾得甚好,隻是精緻華麗得無以言表,又淡淡有脂粉香氣,倒像女兒家閨房一般。”話未說完,明檀便先就笑了,看着他道:“想來是你生得好,這趙棟把你當成女孩兒來待了。”
這本是個頑笑,可韓承澤本就對他有疑心病,聽了這話更覺得不好,臉上立時帶上色來。沈老先生哼了一聲,明檀方覺不好,忙低頭不敢插話。沈老先生才道:“澤哥兒,你繼續說。”
韓承澤恨恨心裏罵了明檀一句,緩緩精神才繼續道:“把我放在這屋子裏,倒還在其次,左右是精緻些罷了。偏偏我歇在那裏片刻,聞着那屋子裏面焚的香極怪,并不是我們慣用的日常熏香,聞之心神欲醉,頗有飄飄欲仙之感。”
明檀因着上回插話,這次并不敢冒然接茬,看了沈老先生一眼,才對韓承澤道:“你是說,趙棟在你屋子裏點得熏香有問題不成?”沈老先生沉吟片刻,才搖頭道:“此事不合常理,我們才來,什麽都沒摸清,何必做這樣露痕迹的事情?”
韓承澤也道:“先生,那香味雖不同往常,然我卻好像似曾相識。想了許久,如今才想起來,先生可還記得我曾說過,在神武将軍府上見過北靜王爺之事?那時北靜王說與我初見,無可相贈,給了我一串大師開光過的蓮花香珠。那香珠香味極其奇特,倒與今天屋子裏聞見的那香味如出一轍。”
北靜王贈的香珠,香味奇特,但卻和巡撫趙棟家的熏香氣味相似?幾人都未說話,韓承澤自己又道:“單憑這香味,要斷出什麽實在牽強。我想着,倒不如将計就計,先生瞧着如何?”沈老先生撚須搖頭道:“這樣太過冒險。聖人雖教我們查防,然你們幾個性命才是要緊,不可有什麽閃失。依我來看,你舅舅對這裏最熟悉不過,該有些了解才是。不妨明日我們就傳了他來,名正言順問一問他。”韓承澤一想,果然再沒人比林如海更合适了,又不必自己出頭,不由暗贊先生果然是個老狐狸,處事周密。
次日林如海便得了傳召,好生收拾了便去驿館拜見沈老先生。林如海恭敬行禮方坐下,便聽得沈老先生道:“一别許久不見,林大人可還記得老夫?”
林如海一聽這話,甚覺訝異,擡頭細看,卻并不曾認識,隻隐隐約約覺得有些眼熟罷了。因此道:“下官記性極差,實在想不起何時見過大人。”沈老先生呵呵一笑,便道:“大人不記得老夫,不知道可還隻記得長汀渡口的‘女兒紅’?”見林如海懵懂,又道:“可惜當時老夫怎麽勸,林大人隻是堅執己見,不肯嘗一嘗啊。”
沈老先生如此一說,林如海立時想起當日對他評頭論足的那位老者,細細一看,果然正是。忙起身再行禮道:“不知是老先生教導與我,當日不敬,請先生莫怪。”沈老先生乃是帝師,即便如今緻仕,也仍是聖人心腹,因此對林如海這禮也是坦然受了,才道:“老夫當日見林大人,便知林大人是那等極有主見之人,自然眼明心亮,果然後來證實如此。”
林如海道:“先生謬贊。如海能爲聖人盡忠,尚得了先生大力舉薦,如海這裏謝過先生。”沈老先生笑道:“言謝便太重了,老夫也是爲聖人盡忠舉薦的。今日請了大人來,尚有要事想問,忠順親王世子已在書房,請大人随老夫移步罷。”
林如海忙忙應着,跟着沈老先生同入書房。一進門見着兩個陌生公子,都穿着極簡單的杭綢外衫,又都相貌清俊,正想着哪個才是忠順親王世子,錯眼又看見韓承澤一身華服坐在後面,倒先吃了一驚,忙道:“澤哥兒怎麽在這兒?”韓承澤笑嘻嘻下來,一邊行禮喊舅舅,一邊又道:“舅舅可不要喊錯了,如今我才是忠順親王世子,正有事情要問舅舅呢。”
林如海是何等靈透,馬上便明白過來,忍不住笑道:“果然你最是個精靈古怪的,仔細王爺怪罪于你。”他這話隻是頑笑,想來此事必然有聖人首尾,況沈老先生也不會由着韓承澤胡來的。果然韓承澤笑道:“舅舅不必替我擔心,正經的世子都在呢,隻誇我裝得好,不曾丢了他面子。”說着便朝着明檀一指。
林如海便知這才是真正的忠順王世子,忙拜見過。明檀受了禮,便道:“林大人不必客氣,我等奉皇命來此,如今正遇到些事,特意來請教林大人的。”林如海忙道不敢,因又問何事,韓承澤便将自己所遇細細說與林如海知道。
林如海聽完這話,皺眉想了半晌才對沈老先生道:“不瞞先生,這巡撫趙棟下官是經常打交道的,平常也并不覺得如何,然這人最是個本分小心的,就算有些幹系,也絕不該平白露出這樣大破綻來。”
沈琰卻道:“林大人日常與這趙棟是極相熟的,所言也固然有理,然我卻想,兵不厭詐,許是這趙棟正要這樣來迷惑我們也說不準呢。”幾人一想,果然也有些道理,一時猶疑不定。韓承澤見如此,便道:“先生與舅舅不必多慮,反正除了我之外,并沒有别人知道這香尚有這樣淵源在的。不如仍舊由我出頭,隻做喜歡,問他這香何處來的,且聽聽可有破綻不曾。”衆人别無他法,隻好勉強讓他一試,又聽林如海說了許多這江南事務,心下各自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