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沈琰見韓承澤此時樣子，發怒教人來尋趙棟，隻說世子有個甚麽就教他賠命。而趙棟安頓了韓承澤，此時正安心坐在驿館裏與沈老先生密談，細說了許多鹽政秘事，他是個久做官的，又知道林如海才得了聖人嘉獎的，自然不會明着來告林如海的狀。但是這字字句句合起來聽，卻全是林如海暗結鹽商，壟斷鹽政，隐隐有把持皇家銀脈的意思。

趙棟說了許多，觑着沈老先生面色越發不好，才道：“先生既然奉皇命而來，單憑下官幾句話，想來也是不足信的。不過下官倒是知道許多鹽商往來的，先生若有閑暇，暗地裏查探便知。先生是經天緯地的社稷棟梁，隻求先生想個齊全的辦法，爲聖人絕此一條隐患。”

沈老先生撚着胡須，尚未說話，門外小厮便急着來禀報道：“老爺不好了，孫少爺打發人來說，世子殿下在巡撫衙門裏出事了！”這話一出，趙棟先跳起來，急道：“這是怎麽說的？下官來時才安頓了世子殿下的。”

一面說着就一面往外走，沈老先生也站起身來，忙忙帶着明檀，與趙棟一同往巡撫衙門趕去。待到趙棟到時，一眼看見韓承澤披頭散發的站在院子門口，忙不疊道：“世子殿下這是怎麽了？”

韓承澤一聽他聲音，便陰測測看過來，又不住冷笑。趙棟被他盯得一顫，還不及想這孩子小小年紀哪來得這樣淩厲眼神，一旁沈琰已然過來，扯着他衣領便道：“趙大人教人伺候得好！世子怎麽就成了這幅樣子！”趙棟忙着喊冤，沈老先生便喝斥沈琰一句，沈琰急道：“爺爺，世子好端端的變成這幅樣子，我們就是有多少腦袋也不夠王爺砍得。”

幾個人亂成一團，韓承澤站在門口裝了半天門神，看着趙棟東邊作揖西邊行禮，又打發人去叫大夫，又教人趕緊來扶他，他也隻是不動。急得趙棟仿佛火上了房，親自要來扶他進去。

眼看着趙棟走得近了，舔着臉道：“世子殿下，不如屋裏歇息片刻罷。下官請了大夫，即刻就能來得。”韓承澤看着他，忽然一笑，趙棟心中便輕松許多，然這心還沒等落回原位，韓承澤掄圓了胳膊便是結結實實一巴掌落在他的臉上。這一下子，沈老先生并着沈琰趙棟，全都懵了。

韓承澤這一下子用勁不小，自己都手疼，暗暗縮在袖子裏緩着，嘴上卻道：“你算什麽東西，本世子也是你能動得麽？”趙棟一下子跪在地上，隻道：“下官不敢，下官隻是關心世子罷了。世子身份尊貴，若然因着這些許小事傷了貴體，實是下官的罪過了。”

韓承澤不說話，趙棟便不敢起來，隻是不停苦求，又求着沈老先生說話。韓承澤心中暗爽，怪不得人人願做人上人，這感覺着實是好。冷眼看着趙棟，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順着沈老先生話頭，往沈老先生處輕輕一揖，詫異道：“先生何時來的？本世子忙着瞧這香，失了禮數，先生勿怪！”

一回頭看見地上趙棟，更驚訝道：“出了什麽事情，趙大人怎麽跪在這裏？”趙棟哭喪着臉道：“世子可好些了？下官萬幸。”韓承澤一臉懵懂，請了趙棟起來，便道：“這是怎麽回事？我記得才叫了這丫頭出來，預備好生瞧瞧那香，怎麽一眨眼功夫，大家就都過來了。”

趙棟站起身來，韓承澤忽然一聲驚叫，又吓得他險些坐回地上去。韓承澤拉着自己衣袖，不可置信的對着軟在地上的莺枝道：“這是怎麽回事兒？本世子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莺枝才緩過神來，聽見這話又哭着搖頭，隻說不知道。韓承澤歎了口氣，瞧着趙棟一臉官司，便對莺枝柔聲道：“算了，本世子也沒甚麽事，你别害怕，先起來罷。”

沈琰這時才過來，狠盯了趙棟一眼，才扶着韓承澤道：“世子你覺得怎樣？”韓承澤順勢扶着頭轉過身來，瞥見沈琰隐隐的笑，忙道：“本世子好得很呢，倒是你們，一個個這樣奇怪。”

說完也不管沈琰表情，便對趙棟道：“趙大人回來的正好，本世子正有事情要找你呢。這個婢女極好，便送給本世子用罷。”趙棟愣了一下，忙道：“世子看上她，正是她天大的福氣呢，回頭下官便收拾了送她到驿館去。”

韓承澤一揮袖子，皺眉道：“送到驿館去做什麽？本世子還要用她伺候呢。”趙棟眨了下眼睛，忍不住去瞧沈老先生，難道是他理解錯了世子的意思？沈老先生咳了一聲，才道：“世子，咱們此次來尚有它事，這制香一事，不若就先放一放罷。”

韓承澤與趙棟讨要莺枝之時，倒看見這丫頭眼中驚喜之色，因此并不願丢手，聽見沈老先生此說，便道：“先生不必多慮，這香我已看得差不多了，不過有許多制香之事，這丫頭确是懂得，本世子以後還用得着呢。”

的确是用得着，他預感着，這個小姑娘知道得東西是不少的，要是與北靜王一脈沒有關系，他就不妨多一本會動的民俗書；若然正好是北靜王的關系，呵呵，韓承澤雙眼微眯，無聲笑笑，那就更好了。

趙棟看着韓承澤這表情，生怕再過片刻他老人家再度發起癫來，忙道：“下官都聽世子吩咐就是。”韓承澤略一點頭，便将沈老先生讓進屋子，自家先道：“方才看得入神，屋子裏亂些，先生莫怪我。”

沈老先生進來隻走了一步，便停了腳。忍不住看了韓承澤一眼，什麽叫屋子裏亂些，這根本是亂得無處下腳了。沈琰原是早就被韓承澤推出去的，看見這情形也忍不住想笑，這澤哥兒，是憋着想拆了這趙棟的房子不成？

跟進來的衆人面色各異，尤屬趙棟面色最差。韓承澤卻仿佛瞎了一般，一徑請了衆人進來，又拿起他先時研磨好的那一盞香泥來，笑着在趙棟面前晃晃，才道：“趙大人，你果然是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