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韓承澤正預備再替賈寶玉說上兩句,忽然自己一陣暈眩,軟倒下去。好不容易定定神緩了過來,韓承澤一睜眼便唬了一跳:小爺不過是暈了片刻,這是暈到哪裏去了?
原來眼前早不是崇志堂前,而是一片輕紗幔帳,瞧着好似女兒家閨房一般。韓承澤雖沒見過别家,自家表姐黛玉的,卻是在母親收拾時看過幾眼,這一處便頗有相似。單這層層帷幔,他瞧着眼熟,該是江南新貢的提花隐金絲錯紋绫,裏面又有輕薄軟透的映月紗,看着倒有當日忠順王府上的奢侈。裏面種種看不太清,想來也是價值不菲的。
韓承澤正看着,忽然帷幔一開,出來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生得眉目婉轉,頭上兩個小鬟,各戴着一串指肚兒大的掐絲金扣兒紅珊瑚珠子,又有幾個金鑲翡翠的小巧壓發。身上穿着纏枝蓮的粉色對襟小襖,系着一條暗銀紋月華裙。小姑娘款款走上兩步,看着他笑道:“你可真是極懶的了,叫了你兩次,你才肯進來。”
韓承澤聽得迷糊,順口道:“不知姑娘是誰,叫我又有何事?”小姑娘掩口一笑,聲音清脆道:“哪個能叫得動你呢?叫你的是我家主子。”韓承澤不免一驚,這小姑娘周身打扮,竟是官家小姐的做派,若這還隻是個丫鬟罷了,那這主子該是何等人物?
韓承澤正自想着,就見又有一個人從後出來,周身打扮與先前這個差不許多,卻不看他,隻對着那小姑娘道:“憐兒你要死了,還不快些兒來,小心主子修理你呢。”
那叫憐兒的姑娘輕輕一笑道:“偏你說的吓人,今兒有好事兒呢,主子必然不會罰我的。”一面說着一面就同那人一塊進去,卻又回頭道:“你等着罷,主子一會兒便來。”
韓承澤一頭霧水,此時方覺出自己還坐在地上,便起身向着那帷幔處慢慢走去,孰料越看越是心驚。他是官家子弟,自來入眼的便少有凡品,而此處擺放,更是教人咋舌。帷幔後,左右都是紫檀高幾,上面或是胭脂紅長頸柳葉瓶,或是青花卷紋石榴尊,又有雨過天青蓮花口雙魚洗,件件皆工藝精緻。正看的時候,忽然瞧見裏面一個高幾上,正放着先時忠順王世子送來給他的明月流霞繪四季花神的白釉彩虹盞。不過這套東西在這裏也不過是随手一放,可見也不覺如何貴重。
韓承澤一面看着,一面心裏暗暗揣測,這到底是何方神聖,忽然聽見一個女子聲音軟糯的道:“你瞧着這裏可還好呢?”
韓承澤猛一回頭,便看見之前見的兩個小姑娘前面掀開帷幔,後面一個女子慢慢出來。看着約有十五六歲,一頭青絲并未挽起發髻,恍若絲綢披瀉而下,隻松松綴了一條額鏈,晶瑩剔透,光華閃閃,又有一顆水滴樣的寶石墜子。韓承澤竟瞧不出是何等物事。身上雖瞧着像是常見的銀紅紗,然卻又與一般不同,行動間輕軟飄逸,好似随時可起步入雲一般。
韓承澤正看着,冷不防和那女子看個對眼。那女子便微微一笑,韓承澤卻險些失了魂去,慌忙側過頭來。心道,莫不是小爺風采無雙,讓人拐到妖精洞裏來了?這雙眼睛,也實在太勾魂攝魄了些罷。
他這裏正暗自平和,忽然覺得面上一涼,鼻尖又有幽幽香氣,竟是那女子伸手摸到他臉上來,又笑道:“怎麽,你難道是沒見過我的?偏做這副模樣。”韓承澤聞言卻着實一愣,他何曾見過這個女子?話說回來,他若然敢見這樣女子,他父親先就打折了他腿。
韓承澤略退半步,離那女子遠些,赫然又發現先前那兩個小姑娘都不見了,更覺心慌,讪讪道:“不知姑娘如何稱呼?我實在不曾見過姑娘的。”
那女子俏生生飛他一眼,嗔道:“看來我是不好的,不然你如何就忘了呢?”韓承澤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那女子便将額鏈上垂着的水滴寶石取下來,放在手中輕輕一揉,便揉得如鴿卵一般,又兼着晶瑩剔透,甚是好看。韓承澤看着隻覺眼熟的很,那女子不知何時又擠到他身邊來,擡手就撫到他胸前來,奇道:“咦,你今日怎麽不曾戴着它?”
韓承澤腦中靈光一閃,口中已經答道:“今兒進國子監,是不能戴着的。”那女子便嬌笑道:“怪不得呢,你連它都舍了,記不得我也就不足奇了。”又道:“那也無妨,我再告訴你一遍就是。”
說着就湊近了韓承澤來,微紅雙唇幾乎要貼到他臉上去,韓承澤想要退身,卻隻覺周身綿軟,使不上半分力氣,由着她附到他耳上,輕輕道:“我名卿卿,下回你要是再記不住,我可是不依的。”
等她說完了話,韓承澤方才覺得力氣都回來了,心中實在不願呆在這奇怪地方,忙退了一步道:“我記住了。隻是還要上課,姑娘可否送我回去?”卿卿看他這樣子便掩唇一笑,又道:“你不是不愛讀書的麽,難道如今也讀傻了不成?我想着,那國子監裏莫不是有美人,引得你這樣癫狂。”
韓承澤頓覺無力,他也才十二歲罷,正經他父親母親還沒想着給他放個屋裏人呢,就算他風采無雙,這個妖精也太着急了些。遂搖頭道:“我還小呢,如今不想讀書,倒想什麽去?”
卿卿也搖搖頭,似是有些失望,道:“多時不見你,你倒這樣無趣。怪不得姐姐總說,這紅塵濁世,最是移情移性。你又是這樣血脈,原就是容易迷了的。”轉過頭來,忽然又道:“不過你莫擔心,我早晚會渡你回來的。”
韓承澤諾諾應着,想着總要先脫身出去,便道:“多謝姑娘了,隻是我如何回去呢。”
卿卿嘟嘴道:“知道我不愛聽這話,你偏要不住的說,特意教我心裏不好受麽?”韓承澤便也不敢再說,生怕惹惱人家就此把他關在這裏,等了半晌才見那卿卿幽幽歎了口氣道:“算了,你如今通不知道,我也不該對你發脾氣的。”
說完話又過來替韓承澤整整衣飾,方道:“我如今就在你身邊,你可記得千萬莫離我太遠,若不然有什麽事情,我卻是來不及護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