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馮紫英得了吩咐自去安排,北靜王卻問明景是否明白他之所爲。明景猜着必是怕馮紫英一個不妨露了消息,又問猜得可對。北靜王便笑道:“你果然長大了,想事情想得細緻許多。隻這還不夠,再細細想想說來。”
明景蹙起眉頭,隔了片刻又道:“許是這事情果然是極重要的,或者是與他極相幹的,說了給他隻怕倒讓他亂了方寸,因此才瞞下了的?”北靜王收了笑,正色道:“這才是對的。明景,他日群臣總要歸你所用,這樣用人心術,你要好生學着,與你是有利無害的。”
明景聽了忙躬身謝過,北靜王看着他,恍惚又好似看見當年太子殿下,半晌才柔聲道:“好孩子,你先去罷。這幾日莫要常來,你皇爺爺對你是有些在意的,可如今哪位卻是眼裏不容沙子,咱們如今還要小心才是。”
明景忙應着,又行禮道:“如此侄兒就先去了,夜冷風寒,王叔也早些安歇才是。”北靜王點點頭,又吩咐人好生送了明景回府去。
眼瞧着二更鼓過了,北靜王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安穩,索性起身穿了衣裳,隻教兩個親近的小厮跟着,自往前院裏來。走得不多遠處,便見前面書房仍亮着燈,又有一個小厮跑過來迎着,北靜王一時失笑,待得走進屋子,方卸了鬥篷道:“先生果然神機妙算了不成?小王實在佩服。”
書案旁坐着一人,頭上隻簪了一隻素白玉簪,一襲簡單青衫,卻是貢上的菱錦所做,又有極細緻暗紋滾在衣擺上,聽見北靜王說話,便轉回身來,細長眉眼瞧着很是溫和,撫着颌下幾縷短須笑道:“某想着今日王爺許要晚睡,故此等在這裏。不想果然等到了,正好香茶尚溫,請王爺共品。”這人便是北靜王先時瞧中,後又請入王府的幕僚秦京,當日韓承澤街上遇險,後面北靜王禦前進言,多有他的手筆,因此也極得北靜王看重。
北靜王一笑,便坐到榻上,果然端起茶盞,餘溫尚在,正是剛好入口的。略抿一些,才道:“先生既然知道小王晚睡,必然知道小王爲何晚睡了。請先生替小王開解一番,可好?”
秦京搖頭道:“王爺說這話,實在是太瞧得起某。某生來,隻擅長做些陽謀陰謀,這替人解心結的差使,可是實在做不來的。況且王爺本就胸有成竹,何必又來考校我呢。”說完又提起壺來,替北靜王倒上茶來。
北靜王看着那茶水,恍惚道:“如今可并沒有多少人敢如此和小王說話了,先生能算得一個。”秦京也不說話,他于人心之上看得極透,自然知道北靜王不過一時感慨,果然北靜王片刻後又笑道:“先生大才,還是留作有用之事的好。先時小王預備求娶林家嫡女之事,先生想着有幾分成算?”
這求娶之事,還要說到去年韓承澤幾人往江南去時。北靜王本想着快刀斬亂麻,用正妃之位誘着賈母勸說黛玉嫁入王府。不料聖人橫生枝節,又兼着韓奇從中作梗,不曾得手。這一耽擱,林如海又卸了江南鹽任,上得京城,如今要娶黛玉,更難三分。
秦京提壺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放在鼻下輕嗅片刻,方道:“求娶之事,某私以爲并不太難。隻是先前咱們瞧上這林家嫡女,不過是她父親身在鹽政,與我們有大大助益。如今不過一個閑職,王爺倒許出正妃之位,想來該是還有什麽是某不知的?”
北靜王笑了一笑,便道:“此時小王若說是對林家嫡女心生傾慕,想必先生也不肯信的。”秦京挑眉道:“王爺差矣。這情愛一途,最是難懂,想當年聖祖爺如何英明神武,不一樣爲了敬賢皇太後拱手讓了江山?王爺雖則天縱英才,然也是性情中人,有此一事,不足爲奇。”
北靜王索性笑出聲來,搖頭道:“先生也有算不到的時候。罷了,小王便與先生實說,這林家嫡女我的确見過,也實在是對她有些意圖。林家雖枝幹單薄,林如海現又是個閑職,可林家四世列侯的人脈不可小視,況林如海自己也是極能幹的。隻結這一門親,人财便可兼得,與咱們是大有裨益的,小王實在求之不得,何吝一個正妃之位呢?”
秦京聽罷便道:“既如此,某便爲王爺謀劃便是。鹽政素來是個是非地,林如海能得善果,必是站了聖人一邊的。他原先是老聖人的心腹,如今改投他處,王爺不妨多從老聖人處下手,以老聖人心性,林如海恐怕不好過的。到時王爺再大張旗鼓與他個面子,包管就心想事成了。”說完便附到北靜王耳邊,如此這般說了幾句,又傾些茶水在桌上,寫了個“疑”字,方笑道:“王爺瞧,可是某說的道理?”
北靜王撫掌而笑,連道:“果然先生心思巧妙,小王幸有先生相助,可成事矣。”秦京卻不自傲,隻是道:“隻是還有一事,王爺須得防備這林家铤而走險才是。”北靜王冷笑一聲道:“小王這樣的女婿,林大人若然都瞧不上,隻怕這滿京城裏,就沒有能合适林家的女婿了。”秦京搖頭,北靜王便道:“先生有何說?”秦京道:“王爺少算了一人,難道忘了當時忠順王爺的手筆?”
北靜王擺手笑道:“快别說這話,林如海那等心計,如何能讓這種事情出來?若真是叔侄都争他女兒一個,那這林姑娘除了進宮,可就沒别的路走了。”秦京一想仍是道:“隻怕逼得他有了那等心思。不若王爺早作安排,到時這林家姑娘,就是非嫁王爺不可的了。”
北靜王略一怔,即刻便心領神會,兩人相對一笑,接着便又細細說了許多,直到雞鳴五鼓,北靜王方才起身回房收拾,預備盡早進宮,去老聖人處好生說一說林如海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