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荒山小道之中，吳良跟在師傅向來身後，低着頭，一言不發。頭頂的太陽很大，但是這深山古林之間，卻很是涼爽。原本空空的背簍裏裝滿了野山參，個頭極大，都是一路上落地休息的時候師傅采的。

“吳良，咱們今天就在這好好歇一歇，明天就該到山門了。”向來停住腳步，回頭道。

吳良自無不可，一切全都聽師傅安排。這近一月時間，白日趕路，夜晚修行，大多數時候都是師傅帶着自己禦風趕路，身處在半空之中，腳下是雲霧缥缈的大好河山，令人心曠神怡。兩人偶爾也會在這荒山野嶺之中步行。

吳良放下背簍，就開始四處尋柴，心裏想着這個月份山裏大體上有些什麽野果子可以吃，這是他爲數不多的樂趣之一。以前爹爹上山幹活，總會給自己帶些樹莓之類的野果回去。

向來見吳良去尋柴了，他自己便想着去打隻野味兒回來，山雞山兔山豬，在這些荒山野嶺之中多得很嘛，最重要是這七月份，漫山遍野的蘑菇，挑些能吃的回來，就着野味煮鍋湯，那滋味兒鮮得叫一個舒坦。

其實向來和吳良都清楚，這近一月無憂無慮的惬意生活，馬上就要結束了。

等向來拎着一隻剝皮洗淨的野兔和一衣兜洗幹淨的野蘑菇回來的時候，吳良已經生好了火，幾個石塊兒圍着，邊上還備有好大一堆幹柴火。

架好了鍋，葫蘆裏的水不太夠，吳良就又去師傅洗兔子的地方打水去了。

向來将蘑菇望鍋裏一倒，取出把小刀，就這麽拎着野兔開始一刀一刀的片。

吳良打水回來，鍋裏的水正開着。

向來撿起一截兒樹枝，撥了撥火堆，說道：“現在爲師可以給你好好講講我們這個宗門了。”

吳良專注起來。

向來道：“咱們這宗門叫半兩金，很爛的名字，但是祖師爺是這麽取的，咱們也沒有更改的道理。相傳祖師爺的修爲是元嬰期，你或許不太懂元嬰期是個什麽概念，反正是山上仙門中難得的高手就是了。

咱們祖師爺年輕時候是個走镖的，仗着有點修爲便拉起幾個親朋去了一家镖局接活兒，占賬分成。有一日遇見了你口中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一番激戰下來，盜賊死絕了，祖師爺這邊除了他自己重傷沒死也全都死絕了。

回去之後，東家和镖局隻問貨物周全，對那些祖師爺戰死的弟兄不聞不問，連走镖錢都沒給，隻扔給祖師爺半兩金子，說是燒埋費。祖師爺隻能咬牙認了，但把傷養好了之後，夥同那些劫他們的綠林好漢，把東家跟镖局給滅了門。

之後他也成爲了着綠林好漢中的一份子，等修爲漸漸上來之後，把這些綠林好漢也給滅了幹淨，在然後便創立了半兩金，拿人錢财，與人消災。

對了，咱們半兩金是一個殺手組織。”

向來笑看了吳良一眼，“雖然這個傳說并不知道真假，咱們就當它是真的，對錯是非咱不去說它，沒意義，而且咱們祖師爺早就死了。你雖然小小年紀，但是應該早就知道了‘未經他人苦，莫勸人大度’的道理，因爲說到底，你也是個可憐人。

論勢力來說，咱們宗門在這南青州隻能算是二流，但是因爲咱們宗門的特殊性，是出了名的難纏鬼，所以一般的山上仙家還真不願意招惹，至于招惹得起我們的，我們也不會蠢到主動去招惹他們，咱們門派見風使舵，欺軟怕硬的本事，怕是南青州第一，而且真正有能耐的都在水底下當王，這南青州的髒活累活兒基本都被咱們給包斷了。

管規矩的儒家，對咱們宗門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到底我們這個組織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壯大起來，還不是因爲這山上山下的紛争太多，見不得光的人和事太多。說到底還是好日子過的太多太舒心了，這心思自然就亂了起來，咱們殺的這些人，無辜不無辜我不知道，但至少身上都是有利益牽扯，都有糾葛，沒幾個是那無辜鬼。

我那，不是宗門的宗主，但是是主事人之一，我要提醒你的是，哪怕是強盜窩子也有他自己的規矩，我的身份對你庇護十分有限，咱們宗門講的是實力，對外人狠對自己人更狠，從來都是實力爲尊。你雖然打好根基開竅開脈的時間不久，但是現在已經是靈動期了，也勉強算是個山上人了，所以一回到宗門你就可以接收任務，咱們宗門發放的一切修煉的東西，比如丹藥功法什麽的全都是需要靠任務賺來的貢獻換的。

新上山的弟子倒是有一個保護期，那便是十五歲之前，每月有免費的丹藥等等，可是數量不多，品質也不算好，若想要更好的，便要自己去做任務，這個全憑自願，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這是其一，再有便是咱們宗門既然是殺手組織，可以想象都是些什麽人，有那欺師滅祖的，也有那被逼無奈的……總之時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所以，不要妄想什麽同門情誼相親相愛，咱們隻是一個利益共同體，有外時一直朝外，沒外時便是各自朝内了。不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往你背後捅刀子，就已經是良心人了。

再來便是修煉問題，爲師雖然也是與元嬰同境，但是是個武夫，與劍修跟練氣士有根本區别，三者雖然都是修煉卻不可混爲一談。爲師能教你的，最多隻能教到金丹境，之後便是劍修與練氣的分水嶺，爲師便不能胡亂教導了，需要你在訪名師或是你自己摸索。

最後，你也要有心裏準備，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沒有人是非得死，但是也沒有人不能死，尤其咱們這個行當，所以你自己的小命得抓在你自己手裏，我能護你一時，卻護不住你一世。

現在你給我說說你的心裏感受吧。我不太确定你是否對于殺手這個身份有抵觸，畢竟咱們宗門的宗旨便是不問緣由，不問對錯，隻問酬勞。你試問一下自己，若是給你錢讓你去殺一個毫不相幹的老弱婦孺，你下不下的去手。

如果你有心裏障礙，那爲師就讓你破了這個心裏障礙再回山。”

吳良細細思量，肯定道：“我可以做到。”他知道師傅所謂的打破他的心裏障礙，無非就是現在便去殺人。

至于内心深處，吳良是有些抵觸，但是又有什麽關系？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所謂的好人。都說好人有好報，可他的親爹親媽怎麽就暴斃家鄉了？所以吳良并不想當個什麽好人，而且并不認爲自己會接受不了，跟那宰雞殺豬一樣，一回生二回熟。

向來點了點頭，又道：“當然，作爲我的弟子，自然還是有些好處的，至少在你十五歲之前，我不會讓你取接什麽任務。丹藥，功法我管夠，但是你必須将境界迅速提起來，最多十年時間，我要你齊身金丹境。在我看來，以你的根骨斤兩斷然沒有這個天資，換成你落水之前還差不多，但是那青牛背的劍氣都能認你，爲師也隻能在你身上押重寶了，事在人爲便是了，所以你也不用對日後的生活太過擔憂。”

吳良笑道：“師傅多慮了，弟子沒有擔憂，反而有些期待。”

向來大聲笑道：“好！好！好！”

吳良沉思了下，忽然問道：“師傅，能告訴我，爲什麽偏偏是我麽？”

向來看着吳良，沉吟了下，“我承認我有賭的成分，但結成金丹客，方是我輩人，等你到了金丹境，我便與你細說。我現在隻能告訴你，我是利用你不假，可是同樣給你準備了一份大好的前程，前提是你自己得抓住。”

吳良點了點頭，細問道：“師傅，那給我講講修煉的事情吧。”

向來翻了翻鍋裏的肉，砸吧砸吧嘴，還差些火候，于是便點燃了自己的旱煙，随後說道：“修行一路分支三道：武夫、練氣士、劍修。

前面的修煉都是一樣的，都是強健肉身，然後由一口純粹真氣循着呼吸之法開穴鑿脈，是爲開竅，乃是修行一途的根本與入門。

之後便是引動天地靈氣灌溉肉身，煉筋洗髓，讓自身能夠随意儲存調動靈氣，是爲靈動，也就是你目前的境界。

靈動之後便能築基，武夫從這裏開始便要剝離出去，重肉身而舍靈氣。練氣士與劍修會繼續練氣，利用那一口純粹真氣來開辟丹田氣府，好似在丹田修了個小院。

築基之上便是金丹，修士到了金丹境才算打開了修煉一途的千裏畫卷。武夫沒有金丹的說法，叫做金剛境。這裏也是劍修與練氣士的分水嶺，因爲在氣府内蘊結金丹之後，劍修便能感知自己的竅穴是否有那聚風藏水的大氣象。

有，則能成爲劍修。沒有，則隻能在自己的關鍵竅穴中煉化屬于自己的五行之物，這個因人因煉化之物而定，所以極其看重身家，實力差距也就大了起來，而且煉化了本命物，便有了本命神通，乃是根據煉化的五行之物來衍生的神通。

而這個時候若是從竅穴裏孕育出了自己的本命飛劍，那便是一個真正的劍修了。有了本命飛劍的劍修可就厲害了，除過哪些變态，遇見同境不同修的修士，對敵自然是毫無壓力，即便是越階挑戰也是底氣十足，這便是劍修的恐怖之處。

但是金丹之後，體内有藏風聚水的大氣象的人本來就少，能夠孕育出本命飛劍的人自然更是少之又少了，許多人哪怕身懷氣象，但最後卻孕育不出本命飛劍，所以隻得放棄劍修的路子轉去練氣。而且劍修對神仙錢的消耗比起武夫和練氣士來的更加大，完全就是無底洞。因爲不但修士本身，本命飛劍也是需要進階的，這就相當于多了一張吃飯的嘴。

至于金丹之上，比如你師傅我是武夫，元嬰境不叫元嬰境叫‘禦風’，像爲師帶着你禦風遠遊便是這禦風境才有的神通。而練氣士和劍修要在達到達傳說中的分神境，才又各自不同，練氣士是練出自己的陰神與陽神，而劍修便是要從本命飛劍中孕育出劍靈來。

至于其他的，莫說你，離師傅都太過遙遠了些，就不要去空想了。”

吳良聽得認真，原來那個白衣的劍靈姐姐是這麽來的。他看着鍋中翻騰的熱湯，滾滾熱氣，心中迫切的想要強大起來。

“诶，師傅，那你是如何斷定我能成爲劍修的？”吳良突然想了起來。

向來笑道：“不知爲何，你的竅穴已經顯露了聚風藏水之像，雖然現在又看不見了，不過應該還在。至于日後能不能孕育出本命飛劍，想必那青牛背的劍氣都與你親近，該是不難的。”

吳良點了點頭，看了眼插在邊上那柄叫“好漢”的三尺劍。突然又問道：“這本命飛劍既然是自己孕育而出，憑空而生，那這些劍器又是怎們回事兒？”

向來解釋道：“除過本命飛劍，還有那練物之法能将一些法寶啊之類的蘊藏到自己竅穴之中蘊養，雖然趕不上不分彼此的本命飛劍，可一樣能成爲本命法寶，練氣士便是如此。

煉物之法又分爲小煉、中煉、大煉。

小煉不能藏身，能揮如臂使，可以數量衆多。

中煉能心意相通，隐于體内，卻不可蘊養，因爲心神相連，數以數量因人而異。

大煉的便是看重的本命之物了，與主人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而且數量稀少與人的本命竅穴對應，因人而異有多有寡，但是數量絕不會超過五個，所以選擇這大煉之物慎之又慎。”

向來望着吳良笑了笑：“至于咱們這些被人瞧不起的‘窮鬼’武夫，全靠一生橫練筋骨，與人對敵向來都是拳腳身闆，不假外物。”

吳良聽得認真，忽然又問道：“那有沒有可能氣武雙修那？”

向來愣住了，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而且，也沒聽說哪個驚才豔豔之輩是那雙修之人。

想了想，向來道：“按理來說，練氣士和練劍是沒辦法雙修的，但是兩者與武夫理論上倒是可以，因爲武夫重肉身重拳意重神意，與劍修重劍和練氣士的重氣都不同。但是修煉一道三支，那一路不是浩然如海，常言道既學衆家不如專精一藝，習之一道就已經是倉倉皇皇，即便撇開神仙錢不談，那還有精力與時間去雙修啊，很可能會得不償失，反而落了下乘。”

吳良點了點頭，笑道：“師傅，湯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