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大雪。

今年的這場雪來得扭捏，好似醞釀許久，似那嬌嬌女兒，欲迎還羞。等真正落地的時候，卻是格外的大，白了江山澤國，覆了千屋萬瓦。

昔日伏龍鎮坍塌之地，早已長滿了茵茵綠草，覆蓋了所有的雜亂與荒涼。在這長長的冬日裏，那些在秋天裏枯黃的草，覆在白雪之下，滿目雪色，好似演了一個輪回。

雪地裏，站着一個高大身影，撐着這一把淡黃的油紙傘，傘上繪有一株寒梅，嫩枝昂首向上，無拘無束，老枝鐵骨伸向四方，渾圓有勁。朵朵朱梅，好似佳人唇上的胭脂，讓人心醉神迷。

女子垂落的青絲，在這風雪之中輕輕擺動，像極了春風撫柳，旖旎萬千……

落雪人獨立。

皎皎雪色。

人間絕色。

一條黑色小蛇，頭有隆起，從女子手臂攀上肩頭，昂起頭，望着眼前的一片雪白，吐着信子。

“小家夥，一年了，你也該去找他了。”

小蛇聞言卻好似有些不情願，委屈扒拉的望着身側女子。

女子并未轉過頭看他，也并未言語。

小蛇垂下頭，很是沮喪。

女子輕輕歎息一聲，聲音柔和許多，“你們要快些長大，不要荒度我争來的千年光陰。”

…………

吳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谷深處，看似松散，卻緊繃着心神，以防突然襲擊而來的僵屍。而雀王也收斂起了平日的大大咧咧，同樣注意着周遭。因爲，一個不小心，連他都有可能埋在這兒，經過若幹年後的死氣郁結，也變成一具金丹境的鳥僵屍。

從獵殺築基境到現在金丹境的僵屍，吳良的境界因爲此地靈氣稀薄和他不吃丹藥的原因攀升極慢，但是實力卻可謂用一日千裏來形容，如今已經勉強能越境殺金丹了。

當然，金丹實力的僵屍雖然境界是那金丹境，但是到底沒有多少靈智，與真正的金丹修士還是有很大差距的，至少不會去爾虞我詐，多是憑借蠻力與本能。

咯咯~

一陣牙齒相碰的聲音傳來，吳良立即拔劍。眼前，一個高大的人影從死氣中緩緩步出，下巴像是因爲寒冷而不由自足的打顫，兩隻眼睛裏不在是綠火而是紅火，這是金丹境僵屍的标志。

吳良長長舒了一口氣，在爲接下來的苦戰做準備，因爲眼前的僵屍的的确确是一個“人”。從進入到死亡谷開始，吳良所遇見的僵屍全部是妖獸所化，但是雀王卻說得很明白，這裏面同樣有人族死後所演化出來的僵屍，比起妖獸來說數量稀少，但是實力要高出一大截，難纏得厲害，而且靈智較高。

單對單，吳良有把握解決掉一隻妖獸僵屍，但是對上這人族僵屍，還是頭一次，至于能不能勝過，估摸是問題不大，頂多是在山洞裏多躺幾天便是。

此前吳良第一次對上金丹境的獅子僵屍，堅決沒要雀王插手，慘勝之後在山洞裏躺了三天才勉強能下床，哪怕有寶甲在身，沒有什麽外傷，内創卻是有些嚴重。

“這個比較難纏，我估計境界不在我之下，而且既是人族，多少有些靈智，還是不要我出手？”雀王難得有些認真。

吳良做好迎戰姿态，搖了搖頭。

雀王見狀便扇動翅膀，盤旋在吳良的上方，替他壓陣。

人形僵屍牙齒打顫，兩隻空洞的眼睛閃爍着别樣的紅火，深邃而妖異。在這谷底，任何活物都是難得一見的美味，何況吳良身爲練氣士，那一身靈力更是大補。在大抵估量了對面實力之後，僵屍開始奔跑起來。

随着僵屍的動作，陣陣死氣像是黑煙一般從他身體裏冒出，整個骨架更是嘎吱作響。

吳良同樣開始奔跑，跳起空中，當頭一劈，以劍作刀，勢大力沉！

僵屍雙手一合，竟然死死的将劍刃夾在那雙苦手之間。吳良手中借力，腰肢一發勁，雙腳狠狠的蹬在了僵屍的胸口。

僵屍卻是紋絲不動，反而兩手往左一帶，竟想将劍生生折斷。經過連連征伐，吳良這口取名好漢的劍早已經殘缺得厲害，這種力道之下隻有折斷一途。

吳良自然不舍，便放開了握劍的手，沒了着力點，劍自然完好無損。正當吳良以爲這僵屍要丢掉劍用拳腳來與自己近身時，那僵屍的下巴驟然一停，好似微笑一般，一個轉身，便握起吳良的劍，劍鋒直指吳良心竅。

還未落地的吳良腰肢一扭，劍刃刺破衣裳，在立坤甲上擦出一道火花。

吳良的手剛剛沾地，丹田便被一拳打中，力道生猛，直接将吳良轟在地上，滑出去近十丈之遙。

吳良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還來不及起身，僵屍長劍又至。

雀王在空中撲騰着翅膀，焦急得厲害，想要出手相助卻又沒有吳良的呼救。兩人早就約定，除非吳良自己求救，否則不要他出手。

面對戳向自己頭顱的一劍，吳良看清方位，一掌拍在劍刃上，讓其刺在了空處，随後打蛇上棍，兩手抓着僵屍的手臂，騰起身子，一腳踢在了僵屍的頭上。

僵屍被踢得一歪頭，吼叫一聲，反而雙手握着劍柄，狠狠向上一撩。

吳良借力，好似那老猿攀樹，直接轉向了僵屍後背，雙手纏着僵屍的脖子，卷起雙腿，一發力，兩隻膝蓋便磕在了僵屍的脊背之上。

僵屍再度吼叫一聲，雖然整個脊背已經彎曲到常人不能達到的程度，但是卻依舊沒有倒下，反而調轉劍鋒刺向自己。

吳良本以爲這僵屍脊背斷了，應該沒了反抗的能力，不料一截劍鋒直接從僵屍的後背洞穿而出，紮在自己的膝蓋之上。

隻聞一聲脆響，劍鋒便斷去，吳良也順勢，拉開了距離。心底有些後怕，若不是有寶甲在身，自己這條腿恐怕已經廢了。

脊背已經斷了的僵屍，因爲吳良的借力向前趔趄幾步，随後轉身，兩隻眼裏的鬼火更甚，他扭動着扭曲到怪異的身體，又是一陣嘎吱作響的骨頭相碰的聲音，然後直起了身子，被吳良磕斷的脊背竟然完好如此。

吳良看了看頭頂盤旋的雀王，還是沒有出聲。

僵屍拔出刺穿刺自己腹部的斷劍，仰頭咆哮一聲，如嘶如吼，随後以拍，硬生生将劍折着數截，一一掠向吳良。

吳良躲過這幾道帶有破空聲的劍刃碎片，定神時，一雙漆黑腐幹枯的拳頭，已至身前。

一條黑色小蛇，匍匐在遠處，看着那一人一僵屍的打鬥，吐着信子，多少有些百無聊奈，像是大人看那稚童打架，提不起什麽興趣。當他把目光望向空中那隻撲騰翅膀的紅雀時，卻是砸吧砸吧嘴，兩眼放光，不錯的果腹食物，而且跟自己一樣是金丹境，大補！

不過一看那紅雀就是在給自己主人壓陣的，就這麽吃了會不會不太妥當，一番流着口水的掙紮過後，小黑蛇還是決定吃了他，有了自己護道，那紅雀算個屁呀。

打定主意之後，小黑蛇便慢慢靠近，悄無聲息。

咳！

與僵屍互換一拳之後，吳良咳出一口鮮血，想着真後悔沒留下半口純粹真氣，去走那武法雙修的路子，一個練氣士要與僵屍硬拼肉身換拳，拿怕自己肉身練得遠超常人，也還是太吃虧了些。

還不待喘息，那僵屍再度欺身而近。果然是靈智不低，知道利用自己身爲僵屍而養出的強悍肉身。

吳良大吼一聲，提拳而上，防守居多，極少出手，但是每一次出手的目标都是那僵屍的頭顱，他就不信在自己力竭時還轟不開這顆幹癟癟的頭顱。

就在雀王密切關注着吳良戰鬥的時候，一道黑影拔地而起，随後一張血盆大口直接将雀王給吐盡了腹中。

電光火石之間，即便是那雀王都有些雲裏霧裏，來不及反映，連叫聲都沒吼出來。

吳良一驚，一個失神，在被僵屍一拳轟在胸口，飛出老遠，不過僵屍卻并未追擊，望着遠處那條看着人畜無害的小黑蛇，已有退意，這條小東西可比先前的兩個點心給他的危險感覺，強烈太多。

吳良忍痛爬起身來，看了眼警惕着那小黑蛇的僵屍，随後也打量起了那小黑蛇，很是莫名其妙。這蛇明明是活物，看樣子也不像那僵屍的幫手，而且這麽小的身子，怎麽就那把雀王給吞了？最重要的是，這股親切之感是怎麽一回事。

小蛇瞥了眼僵屍，尾巴一甩，好似有一根巨大的無形長鞭，從上而下抽在了僵屍身上，吳良努力許久都打不爛的烏龜殼在這道長鞭之下，變得粉碎，隻留下一團火紅的屍火。

那小蛇看看了屍火，可能是覺得味道不錯，張口一吸，便全都飛進了他的肚子。

吳良這下看清楚，原來這小蛇的嘴巴可以變得如此大，怪不得能生吞了那雀王。

小蛇看着發愣的吳良，除了那種與生俱來的親切之感更甚于白衣姐姐之外，對眼前這人并不感冒，審視半響，開口道“主人，我來找你來了。”

一聲主人，吳良頭疼欲裂，腦海裏模糊閃過的，全都是那溺水龍坑的記憶片段。

等吳良安靜下來的時候，也模糊知道眼前這小黑蛇是誰了，隻是有太多太多的疑問。

“白衣姐姐叫我來找你，他要我們兩加油修煉，不能拖她後腿。”

吳良穩穩了心神，沒有尋求腦中那些疑問的解答，而是有些忐忑道“你剛才吃的那隻鳥，能吐出來麽？”

小蛇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将雀王給吐了出來，随後化作一道黑芒便鑽進了吳良手臂，化作了一道蛇形黑影，像是一道紋身，栩栩如生。

雀王被吐出來的時候，周身包裹着一層護體紅光，不過十分暗淡，要是在晚一會兒，恐怕屍骨無存。

吳良暗自松了口氣，叫道“雀王雀王！”

聽到有人呼喊，雀王這才撤去紅光，見着吳良便大聲哭了起來，太他娘可怕了！

吳良想了想，别看這雀王平日裏不着調，可是聰明着那，小蛇的事情隐藏不住，真要隐瞞反而徒生隔閡，可能對自己師傅的計劃不利，也就不再遮掩。

“方才那小黑蛇是來找我的。”

雀王一臉的難以置信，“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