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争對于身處局中的人,一定是煎熬。
趙誠和其隊伍也不例外,步步驚心。尤其帶着瑟瑟發抖的四十個新兵挺進溪山時,現在不可避免的好人卡效率已經過了。
早前的記憶他們有的,他們隻是不太明白爲啥頭腦一熱,就像敢死隊一樣立下了軍令狀,立下了爲國出陣的豪言壯語,跟着趙老大來了。
軍中無戲言,事到如今無法更改,且真真實實的已經靠近了王秀部埋伏的主力部隊,隻能感覺到前方密林中,密密麻麻的賊兵,不知道數量到底多少。若是種師道軍中的偵查老兵,哪怕無法窺視王秀部全貌,也可以通過多番觀察和對比推測,得出一個大抵戰力數值。
但包括趙誠在内的這些人是泥腿子新兵,這就是戰争技術的缺失!
現在,已經身在沼澤中難以自拔。
“大人要不咱們撤退吧?賊兵人數衆多,咱們這點人數一但被發現,就完蛋了。”
好人卡效率過了的現在,陳浩險些尿褲子的狀态湊近耳語。
“富貴險中求。”
趙誠回應,“繼續潛伏觀察,至少等到東面的火油燒起來後,看他們雙方動向。”
“可咱們這點人數,都是拿鏟鏟的,就算有變故,也很難有作爲。”陳浩低聲道。
趙誠道,“陳浩啊,你都二十五歲了。最早時候你做泥瓦匠,後來給人養豬,豬養死了險些被打瘸了一條腿,被主家趕走。後來還做過馬夫,給朱老爺家喂馬,也被人排擠趕走了。沒工作的時候又被捉去工地上跟着我服役,險些被壓斷了腿。”
“所以呢大人您到底要說什麽?”陳浩無比緊張。
“你的貴人是我,隻要我紅火,你的命運就會持續改變。而我要紅火,就必須持續作爲,這就叫利益鏈和黨群,也叫富貴險中求,我以爲你知道這些事的。”
趙誠繼續忽悠。
就拿現在這時辰來說,這群好不容易因趙誠而改變了生活的家夥,理應在城裏喝完兩口小酒後抱着婆娘滾床單。
不平衡的心态是很強烈的,但已經立下了軍令狀,也隻能怪這該死的世道了。
好處是趙誠這麽猥瑣的人,現在和大家在一起,那麽活下去的幾率應該還是不算小的。
想明白後,陳浩開始悄悄的逐一安撫手下:“都忍忍吧,局勢正在朝好的一面發展,畢竟英明神武的大人已經識破了賊軍動向。咱們的前程都來自于大人,富貴險中求,渡過了此劫,隻要大人紅火,我等的生活會持續改變。”
這有多少效果鬼才知道,現在已經不能多想,随着早前安排的人在東邊把大火燒起來後,正式打破了夜下的甯靜。
就此處于前方密林中的賊兵開始大面積躁動。
嘟——
很快,來自溪山崗高處的軍事号角也吹響了。董平雖然是個棒槌,但他們畢竟是一隻禁軍,該有的禁戒機制會有,他們看到遠方平原的沖天大火,一定是會集結的。
“大人,無爲軍的軍号角已經吹響,前方密林中,王秀部的人馬也因這意外躁動了起來,該怎麽辦請指示!”
陳浩果斷自己給自己鼓氣的請示着。
“繼續潛伏,稍安勿躁,通常來說,觀察就能解決你的一切疑問,學着點,一般人我都不教他。”
趙誠維持不動。
這非常不錯,大家頓時對這書生驚爲天人,士氣高漲。
基本上關鍵時候就怕遇到掌軍令的人瞎指揮瞎沖鋒,這世界上并沒有任何一件事是比活着更好的。看到趙大人這麽猥瑣又膽大心細,屬下新兵蛋子們也就放心多了。
良禽擇木。趙誠就是他們選擇的一顆好大樹。
又觀察了一下,躁動了少頃的王秀部,忽然又于密林中安靜了。
“咦……他們按兵不動?”
趙誠神色古怪了起來,依道理說,東面的大火升起後,除了等于挫敗王秀部放火助攻的陰謀外,同時還等于提醒了溪山崗無爲軍。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且不管王秀是否真有無爲軍的具體部署,有警戒和毫無防備的好大喜功狀态,對于一場戰争來說是有本質區别的。
但這種局面下王秀不退,趙誠認爲隻有兩種可能:一是他握有絕對實力,有把握吃掉無爲軍。二:除了火油燒山外,王秀有另外的部署,仍舊可以和無爲軍一戰。
“這戰不能打,王秀此賊一定有後招。”
趙誠做出這個判斷之後,第一個部署是派遣一個腿腳快又靈巧的人,攜帶趙誠公文最快的速度上山,警告董平緊守軍營不要妄動。
這冒有很大風險,有可能會暴露趙誠部位置,也有可能,派去的通信兵無法突防就被捉去砍了。
但戰争在很多時候本身就是刷臉的存在。趙誠有真有預感,王秀部不退一定有貓膩。而主将決定一隻部隊的氣質和風格,董平号稱“一直撞”,接到預警後,他有不小的概率會帶着主力借助高地慣性、往山下橫沖直撞。
這顯然就是他把騎兵部署在山上的主要用意……
久在軍旅當差,董平并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摸不着頭腦的局面。
夜下時分,東面平原上毫無征兆的出現大火,肯定不是百姓家熊孩子調皮,觀看火勢規模,那一定是借助猛火油才有的形勢。
“似乎出事了,将軍,我等該如何作爲?”
軍中幾個指揮使同時請示。
面對這種形勢,總會讓董平将軍有存在感,有充實感。
就怕不遇事,每次遇事時候,面對小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寇或山民,帶領裝備精良禁軍騎兵沖鋒時的感覺,總讓人興奮又充實。
可惜這種感覺不常有。
現在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盡管無爲軍還沒被正式攻擊,但既然有了狀況,主動帶軍隊前往巡察是應該的。如果真遇到在夜裏大肆活動的草寇或者山民,也可以當做被攻擊,主動殺了。
反正書生容易忽悠,這也基本符合此番黃文炳通判的政治碰瓷邏輯。
想着,從帳篷裏出來的董平一邊快速穿戴盔甲,一邊傳令:“留下七營駐守溪山,二三五營,跟随本将沖鋒下山!”
與此同時,帳篷裏傳出一個甜膩的女聲:“将軍請速速歸來,妾身還沒滿足呢。”
額……此乃董平私下從池州城“征招服役”的妓1女,屬下們卻隻得裝作看不見不知情況。
“什麽人,難道是奸細!”
忽然外圍有吆喝聲,轉眼,便有軍士捉了一個身穿差人服飾,背着一把鏟鏟、身有血迹的年輕人送來董平面前。
“卑職貴池縣公人周恩,奉縣尉大人命前來找将軍送信,請将軍過目。”
軍禮跪地後,周恩遞上了趙誠的親筆信。
聽到趙誠的名字董平就大皺眉頭,漫不經心的整理名貴的盔甲,冷冷道,“出陣在即懶得看,你簡單告訴本将,他要幹什麽?”
周恩尴尬的道:“看将軍模樣,似是要下山出陣?”
董平猛的抽出腰刀架在周恩脖子上冷喝,“你有個腦袋,敢刺探我無爲軍機密?”
周恩吓得臉色慘白,連連搖手,“将軍息怒。卑職不是刺探,事實上東面那把大火乃我家趙大人誠所放,目的是提醒将軍提高警惕,池州局勢出現了變故。另外,我等發現了山下部署有王秀部賊兵,意圖不明。我家大人擔心将軍此時下山中計,特遣卑職來送信阻止将軍下山,以觀其變。”
“觀尼瑪其變!”
董平一聽火冒三丈,雖沒動刀,卻一腳把周恩踢翻在地,“那個懦弱書生和山寨有染,分明是想維穩,或想阻止我立功,阻止黃文炳相公的池州經略計,其用心之險惡昭然若揭。還不知廉恥派人來阻止老子出兵?既然山下真有山賊,且已逼近官軍防區,實屬造反,怎能坐視!”
周恩不是他的下屬,身爲公人來送信,被這些兵痞這樣對待,險些肺都氣炸了,真想甩袖而去。但聯想到趙誠也是個酷吏,對這事的重視程度非同尋常。
于是周恩隻得耐着性子用手袖抹去嘴角的血迹,再次道:“将軍息怒!我家大人素來英明,他于此局中判斷如下:既然無爲軍之号角吹響,而王秀部未退,代表其有恃無恐,未弄清楚他王秀底氣是什麽之際不能出兵,否則出事概率很大!”
“不知天高地厚!”
董平再次把腰刀架在他脖子上,“那黃毛書生就知道危言聳聽,狗屁兵事不懂,本将上陣殺賊之際他還不知在哪做愣頭青。分明是想阻止我無爲軍作爲,阻止黃文炳的池州剿匪方略。甚至這股山賊就是他的人,眼見出現意外有可能被我部剿滅,他便來個反裝忠緩兵?”
這讓周恩感覺自己是個秀才,和他已經說不清楚,眼看,董平已經點齊了三個騎兵營,其中一個營竟是配備大量神臂弩。
這樣的精銳部隊給予了董平很大底氣。
周恩幹脆不講道理了,跪地近乎哭訴:“請将軍冷靜,趙大人判斷很少出錯。求求您,不要出兵。趙大人冒險帶人挺進,把腦袋提在腰上獲得的判斷和消息,若被小的辦砸了,我也吃不了好果子。”
董平不爲所動,腦袋中隻認定了一個事實“手癢想沖鋒,想花錢看看對方底牌”。
就像一個事實上天天都輸錢的賭徒,其實他每次上桌前都覺得自己會赢那樣,或者說無法戒掉那個刺激又充滿未知的過程。
董平遲疑少頃擺手道:“把這鳥人關押在軍營,沒本将命令不許宣揚這事。興許他身上有趙誠的貓膩和秘密。”
又道,“池州賊人喪心病狂,老子們兵強馬壯,持有朝廷委任進池州就是殺賊。如今賊兵兵臨山下,待老子去拿了王秀人頭,回來與諸位煮酒慶功之際,在讨論趙誠圖拖我無爲軍後退的官司,有黃文炳大人支持,必叫這書生吃不到好果子!”
“跟着本将,沖鋒陷陣!”
言罷,群體上馬,鼓聲雷動天際。
屬下其中一個指揮使神色古怪了起來,隐約覺得董将軍越來越過線了,若一般人那就罷了,持有趙誠公文的差人竟是被他給扣下了,軍事規矩上既然他有判斷或許問題不大。但這在政治上很容易導緻引火燒身。
因爲大宋規矩,對軍人這方面的督察簡直嚴到變态的地步。
但很無奈董平就這德行,他在軍中的綽号還真叫“一直撞”,會聽勸就不是他了。并且董将軍有個最過不去的女人關,遇到美人的事他最容易走極端降智商。這指揮使非常清楚,董平和趙誠過不去的一大原因是蔡文姬。
“将軍勇猛是勇猛,但他的性格導緻了池州經略在政治上隐患重重。”
這指揮使想着,暗暗歎息一聲,隻得跨上戰馬跟随大部隊朝山下沖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