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偉民最終還是去了沿海。
一去就是杳無音訊。
他的身影，消失在那天的朝陽下。
宋明遠清晰地記得，那天早晨的霧氣有點大，上午九點多，太陽還是紅彤彤的，完全沒有晴天的模樣。
方運程低着腦袋問：“順水哥，你說你爸爸會回來嗎？”
宋明遠記得上次，方運程這麽問的時候，是在他爸爸走了之後。
如今，連丁偉民都離開了。
是被方運程的爸爸叫過去的。
宋明遠想都沒有想，就很直截了當地說道：“會的，一定會回來的，而且，還會和你的爸爸一起回來！”
口中的語氣多麽堅定，宋明遠内心就有多麽心虛。
如果方運程和方時遷，是這個故事的主角，那麽必然，方運程的存在，會是一個悲劇。
宋明遠有些心痛。
不僅僅是丁偉民的離開，讓宋明遠感覺到，丁偉民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而且還有方運程的将來，可能會非常的凄涼。
然而，這個孩子才僅僅六歲！
對了，過了年，方運程就七歲了。
方運程是農曆一月份生的。
宋明遠現在所在的這個時間點，是農曆十一月。
丁偉民終于是離開，隻剩下兩個孩子，住在他妹妹的家裏。
一開始，其實丁偉民的妹妹，也就是丁順水的姑姑，對兩個人還非常不錯，足可以稱得上是關懷備至。
但随着時間的推移，也就是丁偉民和衆多村民一去不複返後，這位姑姑就開始變得冷淡了很多。
丁偉民的妹妹叫丁春香。
有時候，宋明遠腦海裏，滿是丁春秋這個名字。
之前，丁春香會給宋明遠和方運程，買一些好吃的零食，甚至還曾經給兩個人，分别買一把玩具槍。
那個時候的玩具槍，也要二三十塊一把，但對于本來就不怎麽富裕的家庭來說，這算是不必要的開支。
可是，同村的小夥伴們，很多都有了這東西，丁春香想讓兩個孩子開心，就大方了一把。
然而，十二月底，接近年關的時候，丁春香的老公，被宣布下崗了。
95年，那是一個大下崗時代。
丁春香的老公，在這一年裏也被辭退，這也就意味着丁春香家，失去了一份穩定的收入。
丁春香在家務農，她老公是縣城裏的工人，薪水不算高吧，但也至少也是穩定。
丁春香的老公，屬于在單位裏喜歡磨洋工的那種。
他這個人特别喜歡喝酒，一喝起酒來，就什麽話就兜不住了。
下崗的這一天，他喝了很多酒。
丁春香說别喝了，本來家裏就沒什麽錢，你還失去了工作，少喝點酒，還能給家裏節約一點開支。
“節約開支？”丁春香的老公有些火氣道：“老子喝酒能喝掉你幾個錢！”
他指着飯桌上的兩個孩子，也就是宋明遠和方運程道：“我一天喝酒的錢，也就這倆孩子吃飯的錢吧。怎麽，你能撫養他們，我就不能喝酒了？”
原來，丁春香的老公，心裏是有點埋怨的。
以前，他絕對不會這麽說。
他這個人好面子，有點錢就想要嘚瑟，怎麽會說出這種話。
可是，沒錢了，再怎麽想要面子，在自己的酒錢面前，也不值一提。
更何況，丁偉民兩個月都沒有任何消息，甚至連往這邊寄封信的動作都沒有，他更加有些不待見宋明遠和方運程。
丁春香紅着臉：“你這家夥，說什麽呢，有你這麽當着孩子的面，說這種話的嗎？”
丁春香老公道：“先不說這個，春香，你說你大哥會回來嗎？”
“我已經打聽過了，十幾個跟着丁偉民出去的人，全都沒有任何消息，就好像消失了一樣。春香，你說你大哥會不會……”
“閉嘴！”丁春香也有了幾分怒火。
“我這是實話實說，如果你大哥回不來的話，這倆孩子長期住在我們這裏，也不是辦法。最少，順水或許可以留下，但運程這孩子，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丁春香把他老公臭罵了一頓，兩個人還有短暫的争吵。
桌前的宋明遠和方運程如坐針氈。
但大體上，宋明遠也聽了出來。
丁春香老公想把方運程抛棄掉，但對于丁順水，看在是外甥的關系上，他可以繼續撫養。
年關将近，外面的空氣特别冷。
呼呼呼呼！
大風呼嘯，每一寸風，就像是一把風刃，割在身上生疼。
二十一世紀的小孩，可以穿羽絨服禦寒，再不濟也有大衣棉襖禦寒，可是對于95年的農村娃來說，羽絨服是不可能的，隻有破棉襖能穿得上，而這種棉襖，并不是那麽保暖。
丁春香從那天和丈夫争吵後，果然對待兩人的态度變了許多。
特别是對于方運程，連她都覺得可以放棄。
因爲家裏沒錢了。
丁春香也有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都在讀書，需要花費大量的錢。
宋明遠也在讀書，好在丁偉民的錢，能把宋明遠的生活費照應過來。
但方運程不行，盡管他不讀書，隻需要喂一點飯，給他做幾件小棉襖。
丁春香把宋明遠叫到面前：“順水啊，你爸爸有私下裏，給你透漏過什麽消息沒有啊？我看被你爸帶過去的村民，沒一個往家裏回消息的，我有點擔心。”
宋明遠心知肚明。
這個問題如果說真話，将會面臨很嚴重的後果。
可是說假話，他拿不出來什麽切實的證據。
被拆穿了更加讓生存環境，變得更加險惡。
宋明遠搖了搖頭。
丁春香索性就直接道：“順水，你看，你姑父現在下崗了，家裏還有你表哥表妹需要撫養，我們家實在沒什麽餘錢，來養一個外人了。”
外人，肯定不是指丁順水，也就是宋明遠。
外人指的是方運程。
宋明遠道：“運程還很小，如果現在抛棄他，他不可能活下去的。”
“這個沒辦法，看看有沒有什麽人，能夠好心收養他吧。”
“真的不能再等等嗎？說不定運程爸爸就賺大錢回來了。”
“你到底還是個孩子，還太天真。”
丁春香道：“你姑父已經說了，有方運程就沒他，姑姑也沒辦法。”
“如果姑姑不收養運程的話，我也回家。”
“你這孩子！”
丁春香的老公，似乎一直在聽兩個人的談話。
聽到宋明遠的話之後，他就幹脆道：“好啊，我要看看，你回家能吃什麽！”
“你咋這麽說話呢！”丁春香很生氣。
“現在這孩子回去，你信不信，過幾天他就要回來！”丁春香老公不相信一個孩子，在沒有人照顧的情況下，在這大冬天還能夠自己活下來。
最後，丁順水還不要老老實實回來找他？
可是，他錯估了宋明遠的決心。
而且，宋明遠也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孩。
在丁順水的小小身軀裏，可是裝着一個大學生的靈魂！
“運程，我們走吧，我們回家。”宋明遠不期望兩個人能回心轉意，但希望，他和方運程，能一起熬過這個難捱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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