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大将軍其實爲人一團和氣，難聽點叫八面玲珑，這也是他能一直屹立不倒的原因，數朝元老了依舊沒點架子。
對此黃侃很服，絕對覺得做人就應該這個樣子。當然不能是隻表面這個樣子，内裏卻大不然。越是這樣就越顯得虛僞令人生厭。
但安全大将軍是個例外，他表裏不一，卻不令人生厭，修煉得成了精。這是黃侃最服的地方，世上還找不出像他那樣的人。
“小黃大人！辛苦了，最近看到你們忙得連軸轉，簡直後腳跟打到後腦殼我就知道自己老了，不得不服你們年輕人的鬥志精力，歲月不饒人啊！”安全大将軍進了禦史台院落座後，先吹捧擡轎感慨了一番道。
這話聽着舒服，雖然明知道他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但完全令人找不出毛病，還必須得順着他的話裏意思。也就是說，他完全掌控着說話的氣氛節奏。
“哪裏哪裏，大将軍才是真正的勞苦功高，我們晚生後輩得像你好好學習才是。大将軍這撥冗來此，爲的是？”黃侃不含糊，得把虛假客氣這一套迅速去掉，不給對方帶節奏，先入爲主掌控主動權。
安全大将軍坐在紫檀木茶幾的對面，沒有接過話去回答，而是拿起茶來喝了一口。茶幾炭火爐上茶壺在冒着熱氣，西湖龍井的茶香彌漫在衙門的這間後院貴賓接待室内。
以前黃侃監察百官請犯了事的主來談話就是在這間貴賓室，裏面裝修簡單大氣，茶是永遠都有得喝的，炭火爐子晝夜不息。天氣冷就放在茶幾上，天氣熱就擱置在旁邊一點。
“好茶！”安全大将軍喝了口茶後，仿佛不是來交涉要人的，專爲了品茶一般，臉上神色一直一團和氣地不變。
這是真正的老江湖，見多識廣去了，什麽場面沒見過和經曆過，今天到小黃大人這裏來雖然不是被請而至，但終究是有大事需要求人，所以他内心裏是絕對不平靜沒有那麽悠閑的。
越是這樣就越是顯得他在裝，心裏沒有底氣，黃侃看着他的神情，心裏門清。有了這個判斷，他反倒更不着急了。
對方不急，他還急什麽。所以他也拿起茶來喝了一口。寒冷的天氣，溫暖的屋子，滾熱的爐火茶水，喝着香茶，黃侃再從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子裏拿出一塊幹牛肉來吃着。
安全大将軍說他牙不好，所以這幹牛肉嘛就不吃了，能有茶喝就相當不錯。
“但我勸你還是多少吃點，慢慢撕下來咀嚼着，味道真的不錯。”黃侃真不着急跟對方談事了，看他能打持久戰堅持裝到什麽時候。
“這麽說來，老夫倒願意嘗試一下。”說着安全大将軍伸手從盒子裏拿出了一塊帶着紅油的牛肉，看了看覺得真是不錯，大有食欲，立即送嘴裏咀嚼着起來。
根本不是牙不好的事，而就是有點裝，看他吃得津津有味，黃侃心裏就更有底了，這老家夥有點意思，想要舉重若輕把這事解決掉還是怎麽的。
不過那怎麽可能。
“算起來小黃大人主政禦史台也一年多了吧，真正幹事也有了好幾年，從大前年你十二歲除掉孫伯堅的時候，就已經上手這方面的事了。”安全大将軍吃了一塊牛肉後，覺得味道真的不錯，幹脆再把那紫檀木盒子拿了過去。
方便揀選最好的，看起來外形顔色成色都不錯的，這樣吃起來才更爽一點。
他不客氣，黃侃更不客氣，幹脆起身再去旁邊牆上格櫃裏拿了兩盒。一盒打開自己吃，一盒直接推送過去給阿全大将軍道：“既然大将軍愛吃，這盒稍後請帶走。”
“哦？如此老夫那就不客氣了，多謝小黃大人！”安全大将軍哈哈一笑，接着再道：“常聽說小黃大人經常請人來禦史台喝茶，原來真是不錯。”
黃侃更哈哈一笑，道：“隻可惜的是，我主動請的人都沒像大人這般的心情，在這裏是喝也喝不下吃也吃不香。”
安全大将軍再一口牛肉下肚，熱茶喝下，咂咂嘴道：“真是美味無比好東西，這個真是大冷天的最高等級享受了。對了小黃大人，可有見到我胞弟安力到你這來找你喝茶也圖個享受享受？”
“大将軍胞弟安力？”黃侃搖了搖頭，“沒見到過！他犯了點事，聽說跟前年的官府庫銀失竊案有關聯，不是在刑部的大牢裏嗎？這件事我們禦史台插不上手，好像是歸宗正寺多一些。”
黃侃本不想打哈哈，但也打着哈哈。
“哦？”安全大将軍似乎眉頭一皺，有點疑惑了起來：“這就奇怪了，我怎麽聽說他被幕後主使者掉包替換了出去呢？就是剛才不久的事，還以爲被小黃大人接過這邊來保護了。”
黃侃看着安全大将軍，帶着明顯吃了一驚的表情：“有這種事？掉包，誰那麽大膽子敢這麽做！”
安全大将軍點了點頭：“沒錯，是的，掉包。我這個弟弟十分離譜，犯下大案罪惡滔天，把老夫的一世清明也連累了。”
說着止不住連連搖頭歎息。
“這老家夥還真是由衷表達，把我也感染了，認爲他受到了連累。但這種事沒有他的參與怎麽說得過去？不然他不可能這麽快得到消息立即殺到禦史台來問要人。”黃侃心裏暗忖着道。
“小黃大人在想什麽？”安全大将軍看着黃侃沉吟不決的樣子，于是趕緊問道，想要知道他的内心裏真實想法。
“啊！大将軍請喝茶！”黃侃拿起茶杯來，舉起相邀道。
安全大将軍隻得随之拿起茶杯來喝了一口。
“是這樣的，大将軍！”黃侃放下茶杯看着對方。
“小黃大人請說！”安全大将軍顯得态度真誠，特别尊重黃侃的拱了拱手。
“大将軍不必多禮，這事兒我其實完全不知道。我是在皇上禦書房那，看到宗正寺卿安達大人急急匆匆地跑去給皇上彙報才知道。當時他給了令弟的遺書給皇上，說是令弟自殺了。”
“不可能的事！這是幕後者的詭計，掉包了的，想要把他弄出來，然後再把我也牽連進去，想要通過我來斡旋，讓我也成爲他們的一顆棋子。”安全大将軍這話還是把自己撇得很幹淨。
但聽起來又很真實，令人不得不相信。
從全盤考量，安全大将軍當然知道取舍，也沒必要在黃侃這裏說一些不顧事實明擺着的話，或者裝傻不知道。唯有以實相告，這話才能聊下去，睜眼說瞎話就特沒意思了，是自己傻。
黃侃坐鎮禦史台上，朝中百官的事什麽能瞞得過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