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斷了電話，秦子龍在原地站了很久，一時間竟然有點難以接受。

印象當中老太太從來沒有這樣跟他說過話，主動讓他回家更加是前所未見。

莫非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會變？

除此之外，他似乎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回去吧。或許到家就清楚了。”林傑緩緩開口。

“我早已經不确定，那個地方是否還是我的家。”秦子龍輕聲歎了一口氣。

嘴上這樣說，他最終還是和林傑一道回去。

這是一個相當有年頭的小區，這裏幾乎都是作爲安置房。

他的姥姥和姥爺是建材廠的工人，廠區住宅樓拆遷之後，賠償這裏的房。

盡管是雙職工，卻依舊是一套房，隻是面積相對比較大而已，而且因爲姥爺當初算是小科長，三居室換成了四居室，一家人住在一起倒也不算是特别擁擠。

按道理四個卧室，姥姥和姥爺一間，大舅和小舅各一間，剩餘的一間讓他住，但事實上并不是這麽回事，他被安排住在客廳的沙發上。

年幼的他，并無選擇的機會，隻能服從。

那一間空餘的房間成爲了雜物間，甯願堆放雜物，也不願意讓人住。

大舅和姥爺都提過将雜物間清理，留給他住，但無奈一家之主的姥姥拒絕。

哪怕是如此，他也沒覺得苦，隻要能收留自己，已經算是自己莫大的幸運。

不僅如此，在食物方面，也被極大的限制，經常性要餓着肚子。

那個時候，他正在長身體，食量非常大，不知道多少次在飯桌上被嫌棄，哪怕他已經吃的很少了。

都是暗地裏姥爺和大舅塞給他東西吃，可一旦要是被姥姥發現，就是一頓罵。

經曆過在姥姥家的一切之後，在外面不管受多大的苦，他都覺得不算什麽，畢竟他依靠自身的能力填飽肚子，誰的臉色都不用看。

之後就是毅然決然當了兵，從那個時候開始，才真正不用爲溫飽問題發愁。

這一次，若不是涉及到終身大事，他依舊不會回來。

他當然不會空着手回家，他和林傑手裏都拎滿了東西。

從前，他去過很多戰友的家，但從未帶戰友回過家，因爲他知道家裏是什麽樣，林傑算是第一個他帶回來的戰友。

開門的是小舅楊良忠，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裝，滿臉笑容，簡直就像是要樂開了花一樣。

“子龍回來了。我也很久都沒有見到你了。”楊良忠熱情邀請。

秦子龍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楊良忠發現了林傑，說道：“這位是……”

“我的朋友。”秦子龍并沒有詳細介紹。

“先把人讓進來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身上穿着顔色鮮豔的長裙。

“來，趕緊進來。”楊良忠連忙側過身子。

林傑能看出秦子龍眼神中的訝異，這一對男女根據他的描述，應該不會是他大舅兩口。

至于爲何忽然間這麽熱情，必定有緣由。

他跟着走進房間，客廳并不是很大，擺放着沙發、茶幾，看起來都相當有年代。

沙發上坐着一個老太太，頭發已經全變白了，看起來有七八十歲，卻依舊精神抖擻，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一點也不落後。

不出意外的話，這老太太就是秦子龍的姥姥。

客廳裏還站着一位有些木衲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有些洗的泛白的襯衫，他旁邊站着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

女人輕輕碰了碰男人，似乎在示意他什麽。

“子龍，你回來了。”男人這才開了口。

“大舅。”秦子龍開口，他也不會說太多的話。

男人正是秦子龍的大舅楊良國，他似乎還想說什麽，卻最終沒有開口，被旁邊的女人一陣白眼。

“良國，趕緊把子龍手裏的東西接過來啊……”沙發上的老太太開口道，盡管沒有再說什麽，但明顯言下之意覺得楊良國沒有眼色。

事實上距離林傑和秦子龍更近一點的是楊良忠，也是他将兩人讓進來，他更應該接過兩人手中的東西。

楊良國沒有任何不滿，連忙走過來，接手林傑和秦子龍手中的東西。

“龍啊，你回來了，就回來了，帶這麽多東西幹什麽？這是你的家，還這麽見外。”老太太笑眯眯說道，她此時就像是一個慈祥的姥姥。

“這是應該的。我很久都沒有回來了。”秦子龍微微笑了笑。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之前過年誰來家裏，要是拎的東西少一些，或者看上去不那麽上檔次，老太太臉能瞬間就黑了，連話都不樂意說。

要是能碰到那種财大氣粗的，一眼看上去就是好東西，老太太能樂開了花，話能一直不停。

當然他不能責怪老太太過于勢力，畢竟人上了年紀，毛病已經在身上，不可能改了，或許也跟從苦日子過來的有關系。

“對啊，趕緊過來讓姥看看你。”老太太招了招手。

秦子龍總不能拒絕，以前的事情他确實不該記着，畢竟若是沒有姥姥的話，他未必能活下來。

盡管當時的生活過得很糟糕，但至少他沒有被餓死，他似乎應該抱着感恩的心态。

“哎呀，黑了，也瘦了。不是姥說你，這麽多年都不回來。就算再怎麽忙，也應該回來看看……”老太太開口埋怨道。

秦子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從前這個家根本沒有他的容身之地，唯一對他的好的大舅，根本說不上什麽話，他回來幹什麽，難道自取其辱麽？

其實他很想說，姥姥你要是想我的話，你怎麽從來不給我打電話？

不過這樣的話問出口，老太太或許就尴尬了，确實沒必要如此。

或許這個家跟從前真的不一樣，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倒是不妨偶爾回來。

盡管看起來大舅在家裏的地位沒有變，小舅和姥姥卻對他似乎和善多了，他知道必有原因，但這樣确實挺好。

“媽，子龍是做大事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的，哪能那麽有空啊……”楊良忠開口替秦子龍解圍。

“是是是，我孫子現在是做大官了，肯定特别忙，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就多住幾天。”

老太太這句話一出口，秦子龍與林傑相視一眼，他明白了這次回來爲何受到這般禮遇。

家裏有人知道，他當了官，态度自然會轉變了。

他從部隊回到地方，之所以沒有回到閱江，很大程度上就是，盡量遠離這一家人。

一旦自己達到某個職位，家裏的這些人，不知道仗勢會給他惹多少麻煩。

或許家裏人也覺得一個當兵的不會有什麽出息，他沒說，他們也從來沒有關注過他，連他在外地做什麽，都根本不知道，至于這次如何知道，還真的不太好說。

閱江距離通川很遠，他的職位也不是特别高，不知道也理所應當。

當然若知道，他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上的話，恐怕會直接翻臉。

出現在他腦海中第一個想法就是想轉身離開，不過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回來這一次不容易，況且看在大舅的面子上，他也不該那樣。

“恐怕不行。這次回來，待不了幾天……”秦子龍直接拒絕，就算他真的有那麽多的時間，也不想留在這個家。

“媽，年輕人有他該忙的，就别管了。隻要子龍，不會忘了我們一家就好。”楊良忠笑着說道。

言下之意很簡單，你秦子龍現在飛黃騰達了，不能忘記我們，還要報恩。

“龍龍是好孩子，怎麽可能忘恩負義，絕對不可能！”老太太不忘誇贊，爲的就是捧高秦子龍，要真的提出什麽要求，秦子龍不好意思拒絕。

秦子龍根本沒有插言，就聽到楊良忠與老太太一唱一和。

那邊楊良國被妻子暗示了很多次開口，但可能是太過于老實，實在是說不上什麽話，氣的妻子狠狠掐了幾下。

林傑算是看明白了，這一家到底是什麽情況，老太太兩個兒子，老大老實，老二雞賊，若非知道秦子龍人在高位，才不會如此笑臉相迎。

至于老太太，偏向老二，因爲老二會說話，但真正能做事的肯定是老大。

而老太太一點都不喜歡秦子龍，完全是因爲他身份的變化，才改變态度。

如果猜得不錯的話，老太太也不喜歡秦子龍的母親，恨屋及烏，自然讨厭秦子龍。

看秦子龍的樣子，也已經知道爲什麽才會受到這番待遇，大概都想要直接走人，不過不管怎麽樣，既然回來了，就吃頓飯再說。

廚房裏很快就忙碌起來，秦子龍這個“貴客”自然坐在沙發上跟老太太聊天，實際上真的沒有什麽好聊的，因爲沒有任何感情基礎。

林傑大概掃了一下，就發現廚房裏雖然秦子龍兩個舅母都在忙碌，但很明顯大舅母是在真的幹活，而小舅母盡管也在賣力，卻基本上在磨洋工。

而大舅楊良國在廚房打下手，而楊良忠猶如大爺一樣坐在沙發上，什麽都不管。

很快，楊良國被趕出了廚房，大舅母自然還是希望他能夠跟秦子龍多交流一下，拉近彼此的距離，但他确實也說不出什麽話，反而還遭到老太太的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