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時不同往日。
魏大勇眼下已然是自家大老闆吳天華的結拜兄弟,論起來也就是“吳記糧行”的二掌櫃。
身爲商号大夥計的老周,自是不敢托大,殷勤地安排吳天華的專用馬車,載着四人往市區繁華處駛去。
一路上,老周指着車窗外,忙着給三人介紹周邊的路段和建築,譬如怡和洋行,太平街,馬路局,正金銀行,三井洋行……
真遠見那家三井洋行大門敞開,顯然還在正常營業中,奇道:“三井洋行?聽名字好像是東洋人的……”
老周接口說道:“正是日本人開辦的商号,總有幾十年的曆史了。不過最近眼看武漢就要開戰,聽說老闆一家人,還有裏面的日籍高級職員害怕引火燒身,都已經撤離武漢,到南京的三井洋行去了,這裏隻留下了一些中國買辦。”
魏大勇放眼望去,三井洋行本身倒沒有什麽出奇之處,不過他敏銳地察覺到,在三井洋行的周邊,遊蕩着幾個人。
他們或化妝爲攤販,或假意歇腳,全都不動聲色地盯着那邊的門口,似乎在監視着進出洋行的人員。
這也不足爲奇,武漢之戰迫在眉睫,日本人的産業屬于敵産,自然吸引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注意,受到了嚴密監控。
這些人有可能是便衣警察或者軍方耳目,目的在于防止洋行的人向外傳遞情報。
也有可能是黑道幫會份子,來這裏踩盤子,等到開戰之時,他們便會尋機趁火打劫,撈一筆橫财。
魏大勇正自思忖,耳邊聽得老周說道:“往前再走一個街口,就到了中央銀行……”
魏大勇剛要問話,眼角無意中瞥見,一條熟悉的人影,從馬車邊上一掠而過!
魏大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凝神注目,這才确信,那人就是——
梅雪!
雖然對方換了時髦的發型,穿了華麗的衣服,肩上還挎着一隻真皮的女式背包,跟之前那個清純可人的形象大相徑庭,但是魏大勇對于自己的眼力,有着絕對的信心。
他自信不會看走眼。
由于魏大勇等人在馬車封閉的車廂内,從梅雪所在的方位,自然無法看清車内的情景。
她自顧自地朝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三井洋行那邊前進。
這就奇了怪了!
梅雪說她的行李都拉在火車上,已然身無分文,分手時還是圓同師傅起了恻隐之心,送給她兩塊銀元,以免她餓着肚子去學校。
這兩塊錢肯定不夠她這般亂花錢。
按說昨天梅雪到了學校,即便能夠跟老師同學借到一些錢,也隻不過勉強度日。
若是她拍電報讓家裏從郵局彙錢過來,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不可能這麽快就有閑錢買衣服燙頭發,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像一個富家小姐。
這其中定有蹊跷!
梅雪,究竟何許人也?
聯想到梅雪與自己相遇後的一系列奇怪舉動,以及她進入漢口前處心積慮跟自己同行以應付軍方的盤查,魏大勇對她的身份起了很大的疑心。
既然梅雪是自己帶進漢口的,魏大勇當然不能對此坐視不管。
方才老周已然說前面就到了中央銀行,想來自己現在離開,已無大礙。
魏大勇顧不上跟其他人解釋,急促地叫道:“我有事先走一步,真遠你護送師兄自去銀行即可,不必管我。辦完事我會直接回吳記糧行。”
說完,他也不叫車夫停車,推開車門,飛身跳下馬車。
此時他落地的位置,離梅雪大約一百步遠,周圍雖然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但梅雪離得遠,并沒有回過頭來。
魏大勇疾走幾步,閃到一根木頭電線杆後面。
街上來往的行人車輛并不多,若是梅雪頻頻回首,而魏大勇又靠得太近的話,必然暴露行蹤。
魏大勇擔心被對方察覺,不敢跟得太近,隻能遠遠辍在後頭,利用街邊的車輛和攤販,掩護自己的身影。
梅雪很快就路過了三井洋行的門口。
不過她既沒有走進洋行,腳步也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轉頭瞟一眼兩邊景象,隻是掏出一塊絲絹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順便整理一下兩鬓的發絲。
年輕女子天性愛美,當街稍稍整理儀容,也不足爲奇。
可能是因爲她的動作幅度大了一些,稍一不慎手裏的絲絹手帕就掉落地面,她優雅地微微屈膝,蹲下身子撿起帕子,然後不慌不忙地繼續往前走去。
她的動作極其自然,至少在魏大勇看來,沒有看出什麽可疑之處。
不對!
一定有問題!
魏大勇心念一動,擡眼往高處望去,看見三井洋行三樓的一扇窗戶朝外敞開着,窗台上擺着一紅一黃兩盆花。
一個人影倚在窗台上,半個頭探出窗外,嘴裏叼着一根袅袅生煙的煙卷,戴着碩大戒指的右手搭在窗沿,很自然地拇指與食指相銜接,形成一個閉環。
魏大勇注意到,梅雪俯身拾起手帕之際,眼角的餘光,一定也看見了洋樓三樓的這一幕。
但,這似乎并不能說明什麽問題。
魏大勇并沒有看出其中的端倪。
就在梅雪繼續前行時,在三井洋行周邊晃悠的那些人當中,爲首的一使眼色,随即就有兩個精壯漢子跟上了梅雪。
眼下的局面,變成了梅雪走在最前頭,兩個便衣男子跟在後面,而魏大勇又尾随這兩個人的後面。
魏大勇仔細觀察,從前面那兩個人走路的步伐可以斷定,他們肯定習過幾年國術,身手不錯。
看到這種情況,魏大勇也猜不出這些人究竟什麽來頭,當下越發小心謹慎,再次拉開與梅雪之間的距離。
走了一段路,梅雪從主街穿到附街,突然拐進街邊的小巷子。
那兩個便衣男子對視一眼,迅速跟了進去。
魏大勇拔腿狂奔,追到巷口,躲在垃圾桶旁瞥了一眼,發現這是一條頗爲窄小的弄堂,自己若是站在巷子中央,甚至無法完全伸展雙臂。
小巷裏面彎彎曲曲,站在外面已然看不見剛才進去的那三個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