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一個小時之前。

從野戰醫院出來後，小次郎在路邊站定，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

好一陣子後，勤務兵武藏忍不住問道：“少佐閣下，我們現在往哪兒走？”

小次郎似乎魂不守舍，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立在原地不動。

武藏從沒見小次郎這等神情，唯恐大人魔怔了，試探着用手指頭輕輕戳了一下對方的肩頭。

小次郎立即不滿地掃了他一眼，吓得武藏後退半步。

不過小次郎卻沒有斥責武藏，反而和顔悅色地說道：“我沒事，咱們走吧！”

“去哪兒？”

“河野聯隊的駐地。”

小次郎原本想回到河野大佐那裏，向他多了解一些關于支那軍隊的神槍手的事情，但是事情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離河野聯隊的營地還有很遠的距離，小次郎剛走上一處小山包，就發現情況有變。

他立刻拉着武藏，閃到草叢當中，舉目張望。

隻見河野聯隊的軍營那邊，人頭攢動，似乎整個兵營的人，都在不停地忙碌着什麽，随即就看見大量的車輛辎重離開兵營，往後方行去。

與車輛同行的，還有一支支隊伍。

武藏奇道：“咦！河野聯隊的人，在做什麽？”

小次郎何許人也，回想起早些時候，河野與中村兩位大佐之間充滿火藥味的談話，立刻就明白了河野聯隊的用意：“我們不必再過去，他們馬上就要後撤了。”

“後撤？！”

武藏一聽，眉毛立馬擰成了一個結：“有沒有搞錯？我們的人馬還沒有過來接收地方，他們憑什麽提前後撤？”

小次郎輕輕歎了口氣：“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要找一個說得過去的借口，還不容易嗎？即便這官司鬧到軍部，最終的結果，恐怕也是不了了之。”

武藏依舊義憤填膺：“106師團的這些混蛋！盡是些意氣用事的家夥！難道他們就完全沒有顧全大局的概念嗎？”

說着，武藏拔腿就往前走。

眼前人影一晃，小次郎已經攔住他的去路：“你去哪裏？”

“當然是去阻止河野大佐的撤軍行動。”

小次郎搖搖頭說道：“沒用的。别說是你，就算是我親自出面，河野大佐也有一百個理由堅持退兵，他可不會因爲你我的三言兩語，就改變主意。既然如此，我們又何苦要去自讨沒趣？”

武藏憤憤然說道：“難道我們在這裏，就什麽也做不了嗎？”

小次郎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悠悠然說道：“我們波田支隊最近順風順水，風頭太甚，深得大本營器重，這不是一件好事。中國有句古話叫做，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很多表面上看起來與我們波田支隊關系不錯的兄弟部隊，其實都在等着看我們的笑話。所以，能夠避免的沖突，我們還是盡量避免它的發生。”

武藏聞言，一張俏臉已經氣得臉頰通紅：“難道我們不都是同在一面太陽旗之下，爲了天皇而戰嗎？這些龌龊、肮髒、無恥、可惡之徒，簡直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與氣得咬牙切齒的武藏截然相反，對于河野聯隊的撤退，乃至其它師團對于波田支隊的嫉妒，小次郎倒是頗能理解和寬容。

畢竟，他們波田支隊原本就不屬于從日本本土出發的支那派遣軍戰鬥序列，而是從福摩沙過來的。

這還不是關鍵因素。

關鍵在于，他們這支全部士兵都是由支那人組成的部隊，戰績卻勝過了根正苗紅的皇軍，這就令某些人感覺非常尴尬了。

所以，波田中将一再強調，要求支隊的所有人，盡量保持低調。

也就是中村那個嚣張的家夥，完全不知道收斂。

小次郎全然沒有動怒，淡淡說道：“武藏，你去年年底剛出校門就加入了軍隊，也就半年多的時間，又一直呆在我身邊，有些事你往後會經常遇到。等你看得多了，也就習慣成自然，見怪不怪了。”

見武藏猶自氣鼓鼓地心氣難平，小次郎也不再理會他，自顧自轉過頭去，對二号高地進行觀察。

二人所在的小山包，屬于一片植被茂密的丘陵地帶，距離空置的軍營大約不到600米，與二号高地的距離則接近千米，三者之間可以連線成不等邊三角形。

他們蹲在草叢裏，附近又有一片小林子，極難被人發現。

小次郎的目力極佳，可以影影綽綽看見，山頂有人員活動的迹象。

“把望遠鏡給我。”

小次郎吩咐。

武藏探手從腰間專用的小行囊裏，取出一具望遠鏡，交給小次郎。

小次郎收心斂神，抿着嘴不發一語，一寸一寸移動着望遠鏡，很有耐心地對二号高地的每一處進行細緻的掃視。

武藏知道，每次小次郎進入全神貫注狀态的時候，都是這副模樣，外界的一切，都很難幹擾他的心神。

而這，也正是他極爲仰慕少佐大人的原因。

他照例微微轉過頭去，注目小次郎的側臉。

那是一張讓他百看不厭的英俊臉龐。

無論是深邃的眼睛，挺拔的鼻梁，還是薄薄的嘴唇，抑或是略顯消瘦的下巴，都充滿了令人着迷的魅力。

無聊的時候，武藏就喜歡這樣，在一旁默默地，偷偷的，看着小次郎，他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過了許久，小次郎終于完成了他的觀察工作，放下了手裏的望遠鏡，輕輕阖上雙眼，閉目養神，不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些什麽。

武藏趕忙收回自己目光，裝作若無其事地拔着地上的草莖。

這個時候，河野聯隊的人員車輛，已經撤得八九不離十了，就連殿後的一個中隊的士兵，也開始秩序井然地撤退。

武藏怅然望着遠去的河野聯隊，問道：“少佐閣下，兵營已經空了，我們怎麽辦？躲在這裏等中村大佐嗎？”

小次郎依舊沒有回答，不過眼睛卻微微張開，忽見他目光一凝：“有人從山上下來了！”

武藏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果然看見一條黑色的人影，以快得難以捕捉的速度，利用各種地形的掩護，從二号高地往山下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