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涉歸心下暗自歎息，盡管看着眼前老兒說的多麽豪爽大氣，可他知道卻非如此，一切還是因楊家送來的狗娃陳啓國曾經的過往。<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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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回報，幾乎将陳啓國的底褲都扒了下來，多年來隻在寨子裏管着作坊，别的事情一概不插手，近日又得知大婚之日被人搶了媳婦，也還沒有過多反抗，竟然還因此退出了乞活軍，又聽着剛剛劉啓所言上洛郡作爲，這顯然就是個老實無比的娃嘛！<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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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讨要盧氏、黃金，倆老頭也能猜測出那小子想要做什麽，越是如此，兩人反而越是看重，有情有義，如此世道，這樣的稀有之人已不多見，給一個不會搗亂小家夥一個郡縣，看起來不可思議，細想後也算不得什麽，而且，更爲重要的還是兵甲之事。<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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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鱗甲不同于當代甲胄，僅看着模樣就讓武将們瘋狂，如此之甲結交權貴，保住自家榮華富貴絕不在話下，一個郡縣付出，得到的卻更多，怎麽計算都是極爲劃算的事情。<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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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很快交給了劉啓，石日歸不僅狠狠将他警告了一番，更是從部族挑選百人，由曾經石趙大将麻秋親領百人充當陳啓國親衛，這也是讓人意想不到的。<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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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人沒人，要兵無兵，除了能造兵器，陳啓國别的也都做不了，秉承着隻做好自己手頭之事的他，在劉啓離開了上洛郡後，也沒有因爲劉啓的離開而插手上洛郡的事情，這讓帶着黃金一路返回的劉啓尤爲滿意。<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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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軍大人，今日說啥都要給下官一個顔面，俺保證，這次絕無亂七八糟的事情，隻是家宴，是家宴……”<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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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劉啓将黃金送入郡守府，見到陳啓國正光着膀子打鐵時說的話語，或許也看出來了些他的喜惡，不再提起将領作陪，而是提出了家中宴請。<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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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再推脫也未能推掉，最後隻能勉強答應了下來，眼前的百十騎就讓人撓頭不已了。<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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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麻秋，見過将軍！”<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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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秋将軍？”<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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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啓國看着眼前年近四十的麻秋，有些撓頭不知該如何安置，卻不知一年前麻秋卻是征東将軍，因在燕北被慕容恪擊敗，被大怒的石虎剝了所有職司爵位，這才被老将軍石日歸帶入長安，若非如此，或許麻秋隻能在襄國混吃等死呢。<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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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啓國并不知道麻秋之事，隻是看着面無喜怒抱拳微躬的他，本能的感受到此人身上濃厚冰冷煞氣……<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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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軍當是戰陣之将，在這裏有些浪費了将軍之才，若有機會，本将軍會與阿爺提及的，将軍在此處養老孤終确有些不妥。”<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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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現在麽……北營也是荒廢了不少時日，将軍就去北營吧，府裏留有牛将軍二十人就夠了，沒必要都跟着本将軍成了廢物。”<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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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跟着本将軍，軍中之事可任由将軍自處，但有些規矩咱要先說好了，其一不能随意入城、肆意擾民;其二，女者，斬！本将軍沒有别的要求，隻兩個條件，若将軍守得住，将軍可留在上洛郡，若不能，今日将軍可領人回長安，本将軍絕不怪罪！”<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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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秋面無任何表情，沒有任何猶豫，抱拳一禮。<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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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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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冰冷将領，陳啓國也不知該如何，最後還是将他安置在城北荒廢了的軍營，把他與劉啓的南營分開，省的兩人一個弄不好打了起來。<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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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阚看着麻秋的百十人胯下馬匹很是眼饞，被王方侯私下裏很是教訓了一頓後，這才撇嘴不再去看眼饞的馬匹。<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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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監視自己不夠，還要再加上一個，至少在陳啓國眼裏就是如此，至于挑撥兩人打架……反正他是覺得挺愚蠢的，他可不認爲長安那個“阿爺”是個睜眼瞎，還是能老實就老實些，最起碼溫飽解決之前是如此。<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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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啓的邀請沒法子拒絕，陳啓國僅帶着牛阚、麻秋兩人前去南城赴宴，三人騎馬一路來到劉府，看着府門前幾十匹戰馬拴在門外，心下又是一陣感慨。<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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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将軍，麻将軍，牛将軍，請請……”<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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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啓大步上前抱拳拱手，甚至要伸手攙扶着陳啓國下馬。<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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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劉将軍不必多禮，請請。”<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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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啓國、麻秋、牛阚三人跳下戰馬，與劉啓把臂走入府内，看着這座府邸與郡守府也沒多少區别，都是一個較大的空空四合院，院中婢女全都站成兩列低頭迎接，在正廳堂前，看着十幾個婦人、孩童，當是劉啓家小無疑。<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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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趕緊見過奮武将軍、郡守大人，全他娘地一點規矩都不懂！”劉啓指着一幹婦孺大怒。<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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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婦孺全蹲身的蹲身，低頭抱拳的抱拳，摸遍全身也沒能摸到什麽禮物啥的，看着劉啓一臉苦笑。<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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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将軍窮的叮當響，說不讓劉将軍耗費吧，劉将軍偏偏盛情難卻，現在好了……屁禮物都無！”<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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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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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仰天大笑，劉啓拉着他手臂，笑道:“将軍如此清貧也因愛民、憐民之故，劉某心中隻有佩服、慚愧，将軍能給劉某個臉面，劉某已是心滿意足！”<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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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将軍請！”<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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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啓國苦笑，也隻能率先進入廳堂。<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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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按照主次盤膝坐在小幾後，婢女們紛紛上前，雞鴨豬羊應有盡有，滿滿一桌，看的陳啓國心下又是一陣暗歎，面上卻隻有滿意微笑。<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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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早聞将軍乃清廉愛民之名，上洛郡乃窮苦之地，劉某也是大大的奢侈了一回，還望将軍大人莫怪，莫怪……”<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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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着劉啓話語，麻秋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牛阚在郡守府就被王方侯一再威脅、交待，今日他也隻帶一張嘴，靜等着海吃海喝，而陳啓國卻神色不變，一臉笑意舉杯。<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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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将軍說笑了，若言大王爲羊之牧人，我等則爲大王手中驅羊之鞭刃、驅羊之馬犬，大王吃肉，我等自當在後食用些殘骨、剩羹，本将軍與諸位并無不同，隻是呢……本将軍以爲，百姓若牛羊，一牧羊之人之牛羊若太少了，牧羊人也會宰殺了驅羊之犬的，爲了大王留着走犬驅使，若能保着牛羊不丢，還是盡量保着，畢竟咱們也是要食用牛羊的。”<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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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啓、麻秋、牛阚，一群婦孺皆是一愣。<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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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啓國見無人開口，歎氣一聲，說道:“這是石某一家之言，若諸位不喜……”<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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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大人之言潰耳欲聾！”<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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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啓忙拱手說道:“大道理俺不懂，但牧羊的道理俺是懂得，隻是……俺覺得大人還有些不太對。”<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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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啓國一愣，不解道:“難道劉将軍還有高論不成？”<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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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啓捋須一笑，說道:“末将以爲大人将大王比作牧羊之人頗有些不妥，大王乃是牧羊人之大汗，而我等才是牧羊之人。”<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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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牧羊之人爲了過活，自是關心族内牛羊之多寡，可今日不同，今日劉某在上洛郡，他日在長安，其下牛羊已是不同，若牧羊人今日牛羊少，明日與他人互換，其下牛羊增多，牧羊人多食一些，身體強壯被大汗相中，調往牛羊之多之地，豈不是更好？”<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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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啓國一陣無語，牛阚牛眼瞪得老大，麻秋微笑點頭，心下卻暗暗記住了劉啓話語。<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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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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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某知道這是現實，可……可劉某還是堅持己見，還望劉将軍莫要笑話，請！”<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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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啓國舉杯，劉啓微笑點頭，舉杯一口飲盡，好像還對他話語很是滿意。<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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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就是如此，哪怕不想承認，無論是胡人，還是那些晉朝遺族大族，但凡調到一處爲官爲将，都是竭力壓榨下面牛羊一般百姓，以此證明自己足夠強壯，證明自己可以被石胡看中。<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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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是殘酷的，不想承認又如何？可以起身生撕了眼前之人？全天下都是如此，他又能生撕了幾人？<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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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暗自感歎，一再說服自己隻不過是個乞兒，是個讨飯求活之人……雖笑意盈盈，美食當前，心下卻無任何食欲。<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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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看着熱烈，他也隻是竭力應付，直到用酒水将自己灌醉，才離開了讓自己難受之地。<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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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阚扛着他，戰馬也不騎了，徑直甩下麻秋返回郡守府不言。<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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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秋看着遠去兩人，回頭看向微笑拱手的劉啓，笑道:“麻某初入上洛郡，今後還請将軍照拂一二，更是對今日劉将軍高論佩服的五體投地！”<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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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秋拱手，劉啓大笑，同爲軍中之人，自是知道眼前麻秋是何人，可那又如何，不還是僅僅隻是個護衛親随？<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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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啓沒在意虎落平陽的麻秋，可他哪裏知道，麻秋在抱拳轉身的那一刻，眼中滿是譏諷。<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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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啓國大醉，看着他在床上大罵翻滾難受的樣子，九娘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卻不知，一封信件沿着驿道一路北上。<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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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吃了，酒也喝了，郡守府也再次大門緊閉，府内再次叮叮當當響個不停，偶爾間也傳出“哐哐”砸擊沉悶聲，隻知道奮武将軍大人在府内煉鐵，至于爲何會有“哐哐”沉悶砸擊……<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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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過問，劉啓巴不得陳啓國屁事不問，巴不得天天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大家閨秀”呢，城中百姓更不敢随意過問，連從郡守府周邊經過都不敢，沒見郡守府四周牆頭上都趴着軍卒麽？<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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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受苦的依然受苦，該欺壓百姓的依然皮鞭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