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紅裳爲了去拉謝淑柔的時候,一隻腳脫開了馬镫,她和謝淑柔手牽手串在一起,猝不及防地被丫鬟一拽,直接就從馬背上翻下來了。
幸好穆紅裳真的是足夠機靈冷靜,她其實當時左手同時抓着刀柄和缰繩,右手牽着謝淑柔,落下來的那一刻,這小姑娘果斷做出了判斷,她兩根手指迅速将缰繩和刀柄分開,直接松開了缰繩,但唐刀她并沒有放開,依舊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穆紅裳落在地上的那一瞬,拉車的白馬已經直直地朝着懸崖方向沖了過去,直接落下了懸崖,發出巨響。
此時馬車的一隻車輪已經橫着飛了出去,整個車廂斜着落在地上,被落崖的馬帶着高速朝着懸崖邊沖去,穆紅裳連着半個身子還在車廂裏的謝淑柔被巨大的慣性帶着一路向着懸崖邊滑去。
穆紅裳當機立斷地豎起唐刀,直接一刀插在地下,她希望能有個支點讓她好用力。可她畢竟隻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就算是日日練武不辍,也并沒有那麽大的力量。
若是隻有謝淑柔一個人還好,但車轅雖然已經在白馬落崖的一瞬間斷裂,可是謝淑柔尚未從正在滑下懸崖的馬車中脫離出來,等于穆紅裳用一隻手拖住兩個女孩子加一個沉重的馬車,她的胳膊狠狠被扯開,似乎要脫臼,但她沒有放棄,依舊左手緊緊握住刀柄,右手抓着謝淑柔不撒手。
似乎隻是一瞬間的事,謝淑柔随着馬車已經到了懸崖邊上,馬車斜着向下而去,巨大的沖力之下,穆紅裳聽到咔嚓一聲脆響,她的唐刀終于不堪重負地斷了。
但穆紅裳依舊沒有放棄,千鈞一發之際,她又用力将手中的斷刀狠狠向地面砸去,運氣很好,穆紅裳這一下子恰巧将短刀插入了崖邊的岩石縫隙,結結實實。
然而就算如此,她還是無法拉住兩個人加一輛沉重的馬車,她被扯着下落,肩膀已經探出崖邊。
幾乎是同時,崖邊搖搖欲墜的馬車轟隆一聲落了下去,謝淑柔腦中一片空白,她隻聽見耳邊清脆的布帛撕裂聲,接着身上一輕。
謝淑柔的丫鬟手裏抓着半幅裙擺尖叫着随着馬車一起落入崖底,然而眼下謝淑柔和穆紅裳,誰都管不了了,她們自顧不暇。
那懸崖是伸出來的一塊巨大岩石,謝淑柔眼下像是一隻被挂在樹枝上的風筝似的,孤零零的挂在崖邊,她的雙腿晃晃蕩蕩,找不到任何着力點,唯一讓她尚能支撐的,就是穆紅裳的手。
她唯一生存的希望,就是被穆紅裳握在手裏的左手。
穆紅裳左手抓着斷刀,肩膀和胸口位置都已經探出懸崖,右手依舊牢牢地抓着謝淑柔的手不肯放棄。
也不知道她們跑了多遠,這山崖極高,馬車落崖後,發出的轟隆巨響很快聽不見了,謝淑柔丫鬟的尖叫也聽不見了,周圍一片安靜。
穆紅裳臉色發白,她的手臂和胸口很疼,她知道剛剛自己被馬車狠狠牽拉,她的手臂應該已經拉傷,但她也清楚,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放棄,如果她松了手,謝淑柔絕對活不了。
謝淑柔整個人都是懵的,她挂在崖邊,嗚嗚哭着,一隻手被穆紅裳抓在手裏,另一隻手正努力攀上懸崖邊的石塊,她一邊哭一邊在無意識地念叨着:“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謝淑柔是真的被吓壞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在做什麽,她眼裏唯一能看見的就是穆紅裳明亮的眼睛,她執着地仰着頭,眼淚順着眼角滑進頭發,但她不敢閉眼,生怕自己閉上眼,就再也不能睜眼看這個世界。
崖邊的赤影焦急得轉圈,它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小主人就這樣搖搖欲墜地挂在崖邊,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赤影是一匹很聰明的馬,它轉着圈向背後的方向望去,又仔細豎着耳朵聽了聽,但它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聽到。
赤影知道,他們大概已經跑出去了太遠,它記得上一個轉彎處似乎還有岔路,一時半刻想要等到人來救大概不可能。
着急之下,赤影直接低下了頭,裂開嘴,露出它的兩排牙,直接咬住了穆紅裳的胡裙裙擺,它向後退着想要将自己的小主人扯回來,但刺啦一下,穆紅裳的裙擺直接被它成了兩截。
名貴的宋錦漂亮密實,但這樣嬌貴的布料怎禁得起這樣撕扯,赤影沒料到它居然會一口将小主人的裙子咬壞,它有些呆滞地望着露出褲腳的穆紅裳,使勁晃了晃頭,将嘴裏的碎布吐掉。
這一下,赤影也不敢随便亂動了,生怕再咬壞了小主人哪裏。
而此時,頭朝下倒栽蔥一樣拽着謝淑柔的穆紅裳突然開口了,她聲音有些不穩,似乎十分費力似的,但卻努力向赤影發出了明确的指令:“别管我,我能堅持住。趕快往回跑,叫人過來,随便誰。”
赤影聽懂了。它一刻都不敢耽誤地直接回頭飛奔,馬蹄踏在地面發出咔哒咔哒的悶響,轉眼之間就跑遠了。
穆紅裳開口了,謝淑柔突然覺得自己一片混沌的腦袋似乎又開始工作,她怔怔地盯着穆紅裳發白的臉,漸漸地反應過來了兩人的處境。
接着……謝淑柔的眼淚流得更快,她瞪大眼睛,轉頭看了看手邊的幾塊岩石,選了一塊看起來很結實的,又努力伸手攀了上去。
她知道穆紅裳撐着她很辛苦,因此想要自己爬上去。然而謝淑柔想得挺好,可這塊突起的懸崖下并沒有任何支點供她立足,她就算是想努力自救也做不到。反倒是因爲她努力向上用力,拖得穆紅裳又向下滑了一點點。
這一下,謝淑柔徹底不敢動了,她眼下真正像一塊挂在崖邊的破布,随風飄蕩,搖搖欲墜,她淚眼朦胧的雙眼緊緊盯着穆紅裳的眼睛,努力向她扯起一抹微笑:“紅裳,若是堅持不住了,就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