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陷入一片沉寂。
以飛緩緩轉過身子,一雙眼皮不受控制地一陣亂眨,兩顆淚珠隐約溢出眼角,正悄悄滑上面頰。
“你……早一點休息!”背對着沐妍,他艱難地從喉嚨裏發出一句話來。
她愣在原地,心中委屈如決堤的洪水席卷而來,百感交集的望着他如冰雕般的背影走去卧室,再出來時手裏提着衣物開門,出門。她想上前攔住他,抱住他,無奈,腳下像灌滿了鉛,把她死死定在了地上。
他就這樣潇灑的走了?就這樣丢下一句毫無溫度的話離開了?!她不敢相信這一幕幕是真實的上演,腦海裏浮現着第一次見他時的一點一滴,清楚記得第一次見他時他的一舉一動,也像剛才這樣,說走就走,經不起一點挫折,聽不得半句不中意的話,來的時候像陣風一樣,走的時候連一粒塵埃都未留下。
他拿她當什麽?拿這個家當什麽?當這裏是旅館,而她是他招來的風塵女子嗎?!在他眼裏,她是怎樣的存在?他連絲毫顧及她感受的餘地都未給她……!
“呵呵……呵呵!”
想起這些,沐妍發了瘋的仰面大笑起來,那是一種被人冷落受盡了委屈後,又不能理直氣壯的讨個說法的笑,悲涼并且無可奈何。
好潇灑的背影!
真是充滿關切的叮囑!
沐妍死死盯着靜靜躺在地面的盆子,白皙指尖顫抖着,猛然間,她擡起右腳使着渾身力氣,對着盆子狠狠一腳,頓時,屋子裏一陣“哐哐當當”的聲響,盆子飛落在牆角處晃晃悠悠停了下來。
然後。
她長舒口氣,蹲下身子雙手捧面,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七零八落。
“呵呵……老天!”
“我隻是說出了自己心裏的感想而已,有錯嗎?這有錯嗎……?!”
“要我早一點休息!”
“你可知道?沒遇見你之前,過去那一天我都能安然入睡,因爲你的出現,我近段時間以來,又有那一天那一夜睡的安穩過……?!”
她泣不成聲喃喃自語起來,心底的痛,是旁人沒辦法理解的切膚之痛,在她眼前,仿佛有過去無數個姜沐妍正向她投來鄙視的目光,連同對着她指手畫腳,恨不得上去拍她兩巴掌!
一時間,她隻覺得眼前一黑,緊随而來的是頭部傳來的劇痛,身爲會計的沐妍,由于長年累月圍繞着龐大的數字一天到晚的核算,使她早已患上了偏頭痛,在加上以飛先前帶給她的沖擊,這會兒,頭痛的更是曆害。
她氣若遊絲地站起身子,蒼白的面上看不出一絲表情,邁着輕飄飄的步子走進卧室,忍着痛疼慌亂地翻出醫藥箱,又順手在衣櫃裏摘下一件稍厚點的外套披在了肩上。
沙發上。
吃過藥後頭痛比起先前有所緩解,情緒也漸漸穩定了下來。才坐下一會兒,她又猛然間站起身子,走到牆角撿起剛才踢飛的盆,來回洗刷幹淨後,又鬼斧神差地走進廚房,把以飛已經找好,還未來的及拿出來的各種用具一一在餐桌上擺放整齊。
然後,找了把椅子緊挨桌子坐了下來,燈關的映襯下,沐妍面色愈發白淨,那是一張悲楚面容,帶着倦意又帶着清冷,精緻五官透着不染纖塵的美。她哀默地望着桌面上的一物一景,是愛,是不由自主對他的情深,把過去那個驕傲自負信心滿滿的她徹底扼殺了,她甚至懷疑自己再也不是姜沐妍了,再也再也回不去姜沐妍的時光了。
一陣短暫遲緩的敲門聲,正由客廳厚重的棕紅色門發出。
這一刻,劃破幽靜的敲門聲如同起死回生的良藥,沐妍聞後,慌亂并驚喜着,她一下子從椅子坐起來,腳下生風的三步并兩步走向門口,極力平複着起起伏伏的心跳。
開門後,以飛高大的身子映入眼簾。
“對不起沐妍……我……!”以飛站在門外望着屋裏的她,傻着,愣着,欲言又止着,一雙手始終未找到合适的位置擺放着,就這樣擡起垂下起起又落落。
沐妍揚起纖細指頭,輕輕落在他唇上,溫柔萬分地說:“什麽都不要說,你人站在我面前就已經證明了一切,我知道你會再回來,所以,我要自己等着你……!”不由分說地她拉過以飛的手,往屋子裏走着“我把用具什麽的都準備好了,接下來到你一展身手的時候了。”
餐桌上。
肉餡面粉樣樣不差,大蔥已經剝好,姜用削皮刀去過了皮,鮮香菇根部也已摘完,總之,該洗的該摘的沐妍統統已處理妥當,連同包餃子所需的各類用具呈一字整齊擺開着。
以飛望着眼前的一幕幕,不禁暗自動容,身不由己地轉頭看向沐妍,入目的是眼眶紅紅,些許發絲淩亂地垂散在額間,眉目間的笃定與自負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款款柔情,雖然沐妍唇角始終勾着笑,但是,仍舊難掩一副憔悴面容。
透過以飛望眼欲穿的目光,沐妍覺察出以飛心底的内疚和歉意,好不容易他回來了,她不要在讓悲痛繼續蔓延下去了,她要讓自己高興起來,她要讓自己的高興感染到他,沐妍深深明白,隻有如此才能把徘徊在自責深處的他拉出來。
“以飛,先前就當作是我們之間久别重逢的小插曲,不許你在自責,我已經坦然接受了你偶爾的“小神經”了,請你也跟我一樣。”沐妍撲閃着大眼睛,恢複起以往的古靈“還有啊,你真是不解風情,這個時候你更應該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以作我幸苦勞動的獎賞……”
“對……你說的對,我應該給你一個跨世紀擁抱……”以飛張開雙臂,緊緊擁她入懷,終于,他情不自禁在她背後淚如泉湧,“丫頭,我最不擅長的安慰和挽留,所以請别難過,請别在對我們的感情報以質疑,也千萬千萬别離開……我每天都在,絕不會放手對你,請原諒我一時的發神經……!”
“抱抱我就好了……”沐妍趴在他肩上,一雙手同樣緊緊環保着他,掌心柔軟地輕撫着以飛背部。
以飛手臂緩緩下滑,落在沐妍柔軟的腰間,反手輕輕一推,使得兩人之間有了間隙,他低着頭,深深吻住了她,沐妍呼吸急促地熱烈回應着。
這一吻,綿長到地老天荒。
良久良久。
沐妍回過神,像個鄰家少女看着淚眼朦胧的以飛,“你一個大男人的,像個孩子似的哭哭啼啼,不怕我取笑你啊?”
“不怕,今天的你已經成了何以飛,而此時的我,也早已成了姜沐妍,面對着你,就是在面對我自己,那有自己取笑自己的道理,所以我不怕……!”
沐妍仰起頭,黑溜溜的眼珠來回翻了翻,故作不解地問以飛:“照你說,從今往後,姜沐妍就是何以飛了?何以飛就是姜沐妍了?嗯,聽起來怪怪的,難不成咱倆要飛躺泰國做個換性手術……?可是,你那麽醜,簡直委屈我這沉魚落雁的姿色了……。”
“是相融相惜的兩顆心,合二爲一了,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了。”沐妍沒由來的一番話,惹來以飛一陣悲喜交加,他需要追加解釋給她,那怕沐妍是明知故問有意調侃的。
“總是咬文嚼字的,知道你有一大堆情話,留着以後慢慢說。”沐妍指着桌子“現在是不是該進入正題了呢,主廚大人……?”
“是,應該進入正題了!”兩人會心一笑。
很快,以飛利落的和好了面,與此同時,在以飛再三的叮囑下,沐妍手裏的蔥姜切成了細末,香菇由大大的一朵,變爲了工整的細小顆粒狀,接下來調餡,試味,自然而然由以飛完成。
一切一切都就緒後,等兩人着手開始包第一個餃子時,将近晚上十一點鍾了。
“丫頭……”
“嗯”沐妍手法娴熟地往面皮裏抹着肉餡,纖細指頭在裹滿肉餡的面皮上來回一捏,面皮邊上就呈現出了有序漂亮的褶子,餃子鼓着肚皮兒,在她手中華麗麗的成型了。沐妍所用的手法是傳統的,包餃子當中最爲常用,也是最爲經典的。
“剛剛聽你說,你們那裏一年到頭吃不到幾次餃子,年夜飯呢,也不吃餃子嗎?”以飛擀着面皮,時不時跟沐妍聊着家常。
“不吃啊,吃米飯的……”
“哦,”他心頭不解,雖然有着從業十多年的餐飲工作經驗,并早已對年夜飯有着根深蒂固的認知,從來他都認爲大江南北過年吃餃子的習俗是一緻的。
“這就是北方人跟南方人的差異,我們那裏年夜飯必須要有餃子,寓意團團圓圓,感覺不吃餃子少了年味……”
“偏見,還有的地方吃湯圓呢,按你說的,豈不是也沒有年味……?”談笑間,沐妍利落地包好幾個餃子,她話鋒一轉“你現在知道你手裏的擀面杖不好用了吧。”
“嗯,的确不好用,”以飛停下來,拿在手裏一番打量“太長了,也太粗了,笨笨的,用着一點都不順手,我現在明白了,一年到頭吃不到幾次餃子,怎會在意一根擀面杖的好用程度呢。”
“就知道你會挑三揀四的。”
“這是職業病原因,我平時休班在家,隻要有鹹菜,煮上一鍋面條,夠我吃一天的了……”
“怪不得你這麽瘦,真是懶到家了,”沐妍面帶微笑擡眼看着埋頭認真擀皮的以飛,語氣裏帶着責怪和心疼,“等會你多吃點,大晚上非要包餃子,你一定很久沒吃過了……”
以飛把擀好的皮甩到沐妍跟前,一邊揉着面團,一邊埋着頭對她說:“想吃是一方面,之所以想包餃子,是因爲酒店裏的一道甜點名叫“團團圓圓”,今晚包餃子的想法是突然從那道甜點裏衍生的,我想,我們交往這麽久,也應該小團圓了……!”
“小團圓?”
“是啊,小團圓,就像你剛剛說的久别重逢,在加上我的小團圓,豈不是完美……!”
就這樣,在一個個餃子的見證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笑着,彼此溫暖着。
廚房裏,沐妍系着碎花圍裙,正專注煮着餃子,以飛則坐在桌旁靜靜等着她。
大約十多分鍾後,沐妍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擺在了他面前,神色飛揚地說:
“以飛快看,一個沒破皮哎……!”以飛會意,看着碗裏一個個圓滾滾的餃子,一副滿足神态“破是沒破,不知道味道怎麽樣。”
“你先嘗嘗看,”沐妍拿起筷子遞給以飛。
以飛接在手中,指着餐桌對面位置向她示意“别忙活了,快坐下來。”
“等一下。”沐妍匆忙走去廚房,再出來時手裏拎了瓶米醋“大蒜要不要?”她問以飛。
以飛聞言,微微搖頭,“來點醋就好了,大蒜就免了,快坐下來,我買了酒,你要不要喝點?”
沐妍摘下圍裙,在以飛對面坐了下來,看了眼桌上的酒瓶,又看向以飛,驚訝的說:“你要喝酒啊?餃子配白酒合适嗎?要不,我去炒點菜吧。”
“不用不用!”以飛急急開口勸阻着,他不忍心看她在忙活什麽,“沐妍你看,我們這頓飯多豐盛啊!有你,有餃子,有酒,已經足夠了……!”
“好吧,那我就舍命陪君子,恭敬不如從命了。”
此時此刻,眼前的這頓飯,兩個人,兩碗餃子,一瓶價格親民的白酒,勝卻了任何山珍海味,囿于廚房與愛,有自己愛的人在眼前,有愛他的人陪着他,是一直以來他心之所向的日子,很容易被滿足,是以飛。
沐妍端着酒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頓時,一股白酒固有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她淺飲了一口杯子裏的酒,一邊擡起手掌在唇邊撲閃着,一邊語不成句地說:“好辣……”
“以飛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二次喝白酒……”
“第二次?”以飛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怔怔地看着沐妍,“你吃點餃子緩一緩。”
“是的,這是我第二次喝白酒。”沐妍一邊吃着餃子,一邊回答着他。
“那第一次是什麽時候呢?”
“我外婆去世的時候,當時難過啊,從小到大外婆最疼我了,一時間沒辦法接受她離世的消息,所以借酒平衡悲痛!”提起外婆,沐妍輕晃着手中的高腳杯,神色裏浮現着難掩的悲傷,“那時候就感覺白酒特辣,你是不知道當時的情形,”沐妍拿起杯子,在以飛面前比劃着,“倒了滿滿的一杯,喝到半杯我就醉了,間接性的不省人事,現在想想,那滋味太難受了……!”
以飛伸長着手臂,奪過沐妍手中的杯子,光切地說:“沐妍,我覺得你不能在喝下去了,在繼續喝下去,你一定會像當初第一次喝酒那樣醉的!”
“喝酒不會醉,會被你醉死……”不由分說的,以飛一不留神,沐妍眼疾手快的拿回了酒杯,“不想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自斟自飲,我要陪着你喝,那怕醉了又何妨呢。”
在看以飛,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他甚至後悔,一開始就不應該讓沐妍喝的。
酒過三巡,以飛也微微泛起了醉意。
沐妍撐起胳膊,掌心托着紅暈四起的面頰,目光火熱地凝視着以飛,半醉半醒中的沐妍像隻充滿野性的貓兒,性感并且知性;此時此刻,坐在以飛對面,沐妍仿若從天而降的精靈,由天際踏着夕陽一路不遠萬裏走來了他面前。
沐妍白皙的指尖來來回回遊走在以飛棱角分明的面頰上,她幽幽長歎口氣,感慨萬千地凝望着以飛說:
“好有内容的一雙眼睛,好冷峻的一張臉,你那那都不好,你那那又那麽的好!以飛,你真是劇毒,輕而易舉地就把我毒倒了,可我,偏偏還是深深喜歡着,奮不顧身的愛着沉淪着……”
“丫頭!”以飛握住沐妍略帶涼意的手,暗自感傷着“我明白你,我懂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有滿肚子的話,有萬語千言要對我說,我們等明天說好嗎?現在立刻,你需要好好睡一覺!”以飛站起身子走到沐妍身旁,試圖從椅子上扶她起來。
“呵呵……呵呵!”沐妍大笑着掙脫開以飛,指尖晃來晃去的指向他,自顧自地嚷嚷開了:
“餘生……你高興,我陪着你笑;你難過,我陪着你流淚;你發神經,我陪着你鬧;你瘋,我陪着你滿世界瘋;你安靜,我陪着你不言不語;就這樣……就這樣一直到歲末白首……陪着你……!”
“我這樣……是不是很傻,是不是……很愚蠢?”沐妍收住笑,眨着大眼睛問以飛。站在她身旁,以飛深深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傻,一點不愚蠢,你隻是在闡述自己心底深處對我的愛……我所遇見的你,是一個美麗,聰明,大方,熱情,善解人意集一身的你,自打遇見你後,我才知道我有多幸運,不單單是因爲遇見了你,還因爲遇見你後我才真真正正遇見了我自己!從今往後,如果我辜負了你,老天他一定不會放過我,我自己也不會放過我自己……!”
夜,已經很深了;屋子裏的兩人,這會兒如膠似漆正濃正濃。
不得不說,簡單一撇一捺構成的“人”字,上帝在創造生命的時候,究竟賦予了人多少個思緒,他讓女人溫柔如水,同時又剛烈頑固;他讓男人堅韌不拔,同時又那麽的不堪一擊;盡管人是多面化并且情緒是千絲萬縷的,千萬人中,唯有一點大同,在心愛的人面前,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時,彼此間的目光裏,心裏,血液裏,每一根神經,每一寸肌膚,從發根到發梢,由臂端到指尖,如果用一個字來诠釋,那這個字就是“愛”!
正如此刻姜沐妍跟何以飛,渾身上下流淌着對彼此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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