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夫人愈聽愈覺得不對勁，這出戲本來講的是這樣一個大團圓的故事：

朱家大小姐朱明玉與關将軍關洵定親之後，關洵便遠赴邊關打仗，後傳來他戰死的消息，朱明玉不信，于是隻身前往，千裏尋夫，最後終于找到關洵，兩人終成眷屬。

但現在這唱的完全不一樣了。

同樣是朱明玉與關洵定親了，雖然兩人兩情相悅，但關洵在出征前就自知此行兇多吉少，于是主動去了朱家退婚，朱家當時并沒有同意，但留下了文書。在後來關洵戰死之後，朱家拿着退婚的文書去找關家，退了婚。

朱明玉知道後，甯死不從，不願意改變心意，想要爲關洵守望門寡，但朱家很快爲她重新訂下了一門親事。在得知婚期後，朱明玉割腕自殺，卻被救了回來，而剛定下這家人得知此事後，有感于朱明玉的忠貞不二，主動來退婚了。

後來，關洵的屍體被運送回京，朱明玉終于不在執着爲關洵守節，在朱家人找來的幾個公子裏選了遠在邊關地區的一家人，遠嫁了過去。在途經關洵戰死的沙場附近，朱明玉找借口下了車，然後自刎身亡。

朱明玉到了地府之後，碰到了在奈何橋邊遲遲不肯走的關洵，閻王有感二人情比金堅，破例給二人定下三世姻緣，讓他們重入輪回，來生再見。

這出戲改過之後比之前長了很多，卻讓衆人都聽得意猶未盡，有幾位夫人更是抹了淚，其中淚流的最兇的是顧二夫人。

常夫人就坐在她旁邊，自然看到了，本想說兩句諷刺一下顧二夫人，卻看見了她手腕上的傷痕，頓時話就噎在了嗓子裏。

顧二夫人哭得實在悲戚，又怕自己惹得蘇氏不高興，對顧氏不喜，于是趁着戲子們謝幕的時候匆匆起身離開了，顧慧娘要跟去被舒眉攔下了。

常夫人瞥了羅修一眼，起身也跟着顧二夫人離開了。

見狀，舒眉才松了口氣，看來常夫人是聽明白了，這出戲唱的不是朱明玉與關洵的故事，而是唱的顧二夫人和小常将軍的事情。

顧二夫人當年并不是那麽絕情，但很多事情不是她能做主的，她手腕的傷痕一看便知是割腕留下的，再聯系起當年的事情，不難猜出因果關系。

當年小常将軍戰死的泗金關就在肅州，舒眉問過顧慧娘，知道她娘每年會去泗金關那裏祭拜，卻從來不提拜祭的是誰。

其實，顧二夫人應該從來就沒有忘記過小常将軍……

像常夫人這樣聰明的人，自己能想到的，她怎麽會想不到？她不過是不想承認，就算是顧二夫人不退婚，她哥哥死了也不會回來了。

真要是算起來，常夫人真正要恨的人應該是皇上吧，他才是讓小常将軍埋骨沙場的人，三十年前那場仗根本沒必要去打。

常家已經奉獻的夠多了，但聖意難測，是覺得常家功高蓋主還是擔心常家軍造反，這件事就不是舒眉能參透的了，想來常夫人應該比她要清楚的多。

但不管怎麽說，常夫人把一腔怒氣都算在顧二夫人頭上都對她十分不公平。

至于最後緣定三生的結局，不過因爲今天是蘇氏壽辰，真弄個悲劇收場恐怕惹她不高興，舒眉才強行加上的。

其實這出戲真正的結局就是朱明玉自殺，追随關洵而去。

舒眉隻是給常夫人看了顧二夫人和小常将軍的另一種結局，難道真的要顧二夫人去死，才算對得起小常将軍嗎？

常夫人既然能重振常家軍雄風，撐起常家，肯定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羅修那天說的很對，重要的是她想讓常夫人看到什麽。

不過那天見面舒眉看得出常夫人個性好強，久居高位，肯定不會允許自己一個黃毛丫頭給她講什麽大道理。自己若是師出無名的去找她想要解開她和顧二夫人之間的恩怨，肯定會無功而返，甚至還會适得其反。

于是，舒眉隻能借這出戲也唱給常夫人聽了。

舒眉端起茶杯剛喝一口水，忽然聽到旁邊有個人低聲道：“快謝謝我。”

不知道什麽時候，男扮女裝的羅修已經湊到了舒眉身邊，立夏聽戲正入迷，根本沒聽到羅修的話。

近距離看到羅修這個扮相，舒眉還是沒忍住，一口茶水噴到了羅修的衣服上。

饒是羅修身手再好也沒躲過這次突然襲擊，裙子上洇開了一片茶水漬，頓時愁眉苦臉，道：“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條裙子。”

他這話的聲音就變得跟女子一樣尖細了，聽得舒眉又是一陣想笑，但考慮到場合還是生生忍住了。

立夏知道她是常夫人身邊的人，自然不敢怠慢，“這位姐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帶你去換一件吧。”

不過立夏有些犯愁，覺得這個丫鬟雖然長得挺漂亮，但身材太過高大，不知道有沒有合适的裙子能讓她穿進去。

“不是你弄得，幹嘛要你帶我去，是她弄髒的，要讓她賠我。”

“怎麽能讓大少奶奶帶你去呢？”立夏覺得這個丫鬟實在是沒規矩。

“無妨，立夏你留在這，我帶她去換件衣服就回來。”

立夏還想阻止，舒眉已經帶着人離開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着，羅修看舒眉的肩膀有些抖，追到她身邊一看，果然看到舒眉在笑。

“你還笑，這還不都爲了你，真是個沒良心的。”

羅修的樣子配上他哀怨的語氣，更像是個被人抛棄的怨婦了，惹得舒眉就算捂住嘴笑聲還是漏了出來。

“你不覺得這個樣子很适合你嗎？”

舒眉看得出他的衣服都是定制的，不然哪裏買得到這麽大号的女裝。看來他平時就沒少男扮女裝，所以這妝容畫得也很好，連脖子上的喉結都不知道他用什麽給蓋住了。

若不是自己之前見過他，恐怕一眼看去真會認爲他是個女人，還是個漂亮女人。

羅修的回答就是對她投以含羞帶怒的一眼，但是沒想到這一個媚眼沒打動舒眉，倒是讓路過的祝欣看進了眼裏。

“那邊的丫鬟是哪個院裏的？”祝欣人還沒走到跟前，聲音已經先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