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英雲生氣是應該的。一是九王爺一旦出現她就心神不甯,她不知道這是心動,隻想趕走這奇怪的感覺。二是她不知如何面對九王爺。他一高高在上的王爺,對平民身份的林英雲來說,是不可觸碰隻能供奉神堂的帶着神聖光環的人物。她當然會有壓力,也會誠惶誠恐。
九王爺面色平靜地從英雲手中接過碗,心中卻暗自得意。如同自己在路邊遇見一隻可愛的小狗仔,而它又肯對他這麽一個陌生人搖搖尾巴。他也不管狗狗是對他一見鍾情呢,還是因爲他手裏拿着肉。總之,他就是高興,這種愉悅是見到陽光時會自然而然會産生的情感。有光則喜,無光則倦。林英雲,便是那道一掃他心中霧霾的光。
英雲遞碗給王爺時,雖矜持地垂下眼睛,但還是沒忍住再撇了一眼王爺。如果說已逝去的謝老爺是寬厚的肩膀,能讓她放心依靠,生活無憂無慮,那九王爺,便是那顆劇烈跳動的心髒,新鮮有活力,散發着活生生的氣息。也許,這是因爲九王爺與英雲年紀相仿的緣故。
若将人的一生比作四季,那無疑這兩人處于萬物茂盛陽光炙熱的夏季。而謝老爺,盡管處于豐收的秋季,到底同林英雲之間存在不可逾越的時差,隻是謝老爺溫暖的胸膛讓林英雲一直誤以爲,這就是愛情。謝老爺的愛,是憐愛。
林英雲此時能敏銳地覺察出自己對謝老爺和九王爺的不同感情。她感激細心照顧包容他的謝老爺,他一直如同慈父般保護着她。然,對于九王爺,在林英雲的認知裏,他是來自完全不同的世界,是“特别”的男性。不可否認,他長得比謝老爺俊俏得多,皮膚也同她的一樣光滑白皙。他身上潛藏着一塊磁鐵,吸引着她。她對他産生了好奇心,甚至,想對九王爺有進一步了解。
可是,當她偶爾回憶起廟前偶遇的九王爺那段片段時,謝老爺慈善的模樣一次次從腦海中蹿出來打斷她。不過,謝老爺的模樣已經越來越模糊,仿佛一張放久了的照片,逐漸染上時間流失的米黃色,抹去了眉眼抹去了笑容。于是,謝老爺在林英雲的記憶中,退化成一團朦胧的影子,隻剩下“謝老爺”三個字爲這團影子标注。
倒是九王爺的面孔越加清晰。自打九王爺邁着步伐潇灑地走出包間後,林英雲發現自己發呆時,會情不自禁想起九王爺:烏黑劍眉下流淌着兩汪泉水,含情脈脈地看向她,水潤得能打濕她的睫毛。
“小姐,”林靜突然從身後拍了林英雲肩膀,吓得林英雲趕緊從冥想中回過神來。“哈哈,小姐想誰呢?”林靜豪放地大笑,羞得英雲雙手遮臉。
待林靜扳開林英雲雙手後,英雲才腼腆得開口,“你說,九王爺是不是怪怪的?老爺一去世後,他老是出現。不過一想到他,我就仿佛看到花開。你懂這種感覺嗎?爲什麽我老是想見到他呢?我知道想念老爺是應該的,因爲他是我的丈夫。可是九王爺……”
聽到如此幼稚的問題從小姐口中問出,林靜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不笑。這當真是已經嫁爲人婦還育有一子的曾經的謝夫人嗎?
“傻姑娘,”林靜這話一出口,卻突然一陣心酸。小姐最靓麗的一段青春年華耗在了一段朽木上,縱然朽木也提供了些養分,但是卻扼殺了這段年華本該閃耀的可能性。如果小姐嫁給了一位僅僅大她五歲的男人,那小姐也會得到更多,能同丈夫相親相愛白頭到老。
英雲聽到林靜罵她傻,随手将繡花手帕捂在林靜嘴上。
林靜一轉臉,笑着繼續說道,“要我說啊,小姐一定是喜歡上王爺了。”
“喜歡?”林英雲不解,“我喜歡過玉镯子,喜歡吃蘋果,喜歡天氣晴朗和湖上泛舟。但是,我好像沒有喜歡過人。人,也是可以喜歡的嗎?那這樣,人不就和那些東西一樣了嗎?”
“撲哧”,林靜真被英雲逗得無法停下大笑了。但是她也沒法怪小姐不懂人事,畢竟小姐嫁到謝府中去是還是懵懵懂懂的小女孩,老爺又愛護着她,她也沒接觸過别的男性,也沒想過男女之事。她哪裏懂得什麽是喜歡呢?她隻知道孝敬父母,相夫教子。這些是她肩上的責任,她日複一日爲了爲人妻爲人母而活,偏偏不曾爲自己活。
“小姐覺得哪裏不一樣嗎?”林靜想逗逗情窦初開的小姐。也想聽聽她的見解。林靜自己沒喜歡過誰,然而卻聽那些大媽聊天說過。
“喜歡花的話我會摘下來,喜歡衣服的話我會讓老爺買,但是對于王爺,”英雲一說到“王爺”二字就紅上臉頰,“喜歡和他在一起。見到他,會忘記别人。整個世界仿佛就隻剩下我和他。”
林靜一手叉腰一手放在英雲肩上,調皮地說道,“這就是咯!一定是的。小姐是不是沒見到他就會想見他啊?”
“哼,你明知故問。”英雲賭氣地轉過身去,正巧對着窗口,奇怪,地上平鋪着一團影子。黑影仿佛覺察到了她轉身,忙從窗前匆匆開溜。
“是誰?”英雲心一緊,不知這是何人,不知那人有沒有聽到她同林靜的對話。她這一叫,影子消失地更快了。
英雲從窗戶外探頭出去,人早就消失不見,隻見牆角轉彎處留有一絲裙邊。那至少能斷定是府上的某位女仆。
靠近房門的林靜拔腿跑出去想要看看到底是誰。但等她趕到牆角,裙邊早溜走了。那就隻能祈禱這不是哪位愛打小報告的女婢了。
經曆過“小人事件”的英雲産生了不詳預感,恐懼感抓緊了她的心髒。她,已淺嘗人心冷暖,卻不知人心險惡的底線有多低。不過,今日閑談的内容也不能讓人怎麽小題大做吧。英雲安慰自己,不用如此小心翼翼。這沒多大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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