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英雲扶着林母往大廳走去，不如說她是在提着她的娘親，她迫不及待了。林母被英雲拖着走，有些氣喘籲籲，不過她能理解女兒的心情，故也并不責怪英雲不體會她老人家年老體邁。

倒是林靜擔憂得提醒小姐步子放慢點，夫人跟不上。英雲這才放緩了步子，可心早極速飛往前廳了。

剛繞過廚房走到前廳，一矮小的影子映入眼簾，英雲不敢相信，兀得松開了林母的胳膊，往那矮小的軀體奔去。英雲一雙小腳跑起來不夠快，眼淚已經先腳一步滴落了。

她猛地撲向兒子，将謝青林緊緊抱住。

青林差點被英雲按到在地。他許久沒見到娘親，但仍記得那聲親昵的稱呼，“娘。”吐出這詞時仍有幾分生疏，牙齒不夠利落地才發出聲音，似乎在猶豫不敢确定“娘”字的發音，怕說錯娘不答應自己，怕說對了心中空得更厲害。娘一走，他的心中便被拔走了一半，空留下空窟窿，黑漆漆怪瘆人卻無人填補。今日，終于如願。

此刻聽到兒子聲音的英雲哭得更厲害了，仿佛夏日止不住的暴雨，滴答滴答濕潤了胭脂。幾個月不見青林，沒想到兒子如雨後春筍，已經拔了一個腦袋高。英雲鳥啄般在青林臉上親來親去，還不忘溫柔地撫摸青林的腦袋瓜子。這頭發也長長了許多。可惜，自己并沒有陪伴着青林一起長大，沒有機會親眼見證兒子成長的每一時刻。

英雲将額頭貼在青林額頭上，愧疚之情随着淚水涓涓流個不停。陪伴的缺位，是永遠補不回來的遺憾。

“咳咳，”一嘶啞男低音響起，提醒英雲此刻還有别人在場。

隻是這聲音，英雲睜開霧蒙蒙的雙眼尋聲而去。即使淚水迷眶，即使朦胧如霧裏看花，英雲也看出了那是誰。

除了九王爺，還有誰？英雲傻傻地沖九王爺一笑，接着回頭捏青林臉蛋。

“青林，”英雲說話時不忘替寶貝兒子擦淚，“娘對不起你。”

青林年幼，不知如何回答這過于沉重的“對不起”三個字。他根本沒法說“沒關系”，事實相反，太有關系了。然而他并不責怪娘親，他相信娘親，無條件地相信娘親不過躲在某一角落默默看着他成長。或許，這就是血緣相融骨肉相親天生的信賴。

林靜轉過身輕輕拭去淚水，小姐得償所願了。她是小姐肚子裏的蛔蟲，小姐哪天不想念少爺，哪日不默默算着青林的生日還有多遠，最令侍女林靜動情的，是小姐口上說讨厭刺繡，卻悄悄替少爺做衣服。不過由于沒讓林靜插手，衣服到現在還沒完工。

“來，坐着吧。”在一旁默默無言的九王爺開口了，将英雲扶在旁邊椅子上坐着。

“謝謝，九……”真是一哭就犯傻，九王爺忙搖手示意别暴露他的身份。他可不想别人大張旗鼓地将他當做神般供奉起來，那樣連說話都會變得假惺惺。

英雲忙改口，“謝謝公子。”

林母靠近九王爺，說道：“剛才失禮了，還沒請教公子，不知如何稱呼。你能将青林帶來見英雲，真是活菩薩轉世。”

“伯母如此說，會折壽的。”九王爺笑笑，“我可擔不起活菩薩。我姓陳。”

林母連忙吩咐林靜去廚房看看飯菜是否準備好了，順便去請老爺來吃飯。

林靜得了命令後，以雀躍的心情走向廚房。

英雲有一大籮話問青林，“姐姐怎樣？”“書學到哪裏了？”“沒和私塾裏别的孩子鬧别扭吧？”……青林一一作答。

林母在一旁也對九王爺問東問西，“你看上去年紀不大，有妻室嗎？”“家在哪裏？”“是在哪裏做官？”……九王爺盡管對這種問題極不耐煩，卻沒有表現出來，笑着回答伯母。他猜測林母是否要替他物色對象替他說樁好媒。

過了會，林靜臉色難看地回到大廳，附在林母耳旁說話。

“怎麽了？”英雲望着母親，希望沒出什麽岔子。

林母将英雲喚到一邊避開九王爺，“你爹，死活不肯下來一起吃飯。看來他氣頭還沒消。”

“要不”英雲說道，“我去道歉，請爹爹來吃飯。”

“傻姑娘，”林母直接否定了英雲的提議，“你去了你爹氣更大，怒火一燒，不把這房子燒個精光才怪。”

那可如何是好，林母和英雲都頭疼這問題。飯桌上自然應有一家之主，兩個婦道人家也不能陪陳公子喝酒。而林英松又在林家另一酒樓寶英樓做事此刻正忙不得抽身。

林靜忽然靈光一現，“老爺不是喜歡少爺嗎，讓少爺去請他就不好意思拒絕吧？”

這主意馬上被同意。林靜拉着青林的小手往老爺房中走去。林母也轉身去廚房看做菜進度。

隻剩林英雲同九王爺單獨呆在大廳。這已不是第一次兩人獨處一室，故英雲比上次在包間中更楚楚大方。

“不知該如何道謝。”英雲誠摯地說道，“我從未向王爺提起青林的事。王爺卻爲我着想，化解了我的思兒之痛。”

“還請不要客氣。我們也相遇多次，也算緣分。”九王爺與英雲對視着說道，“對了，以後别叫我王爺了。”

“難不成你被皇上趕出族譜了？”英雲調侃道，“從王爺的枝頭飛下來變平民了？”

“别想入非非了，”王爺不甘示弱地回敬，“我行走江湖，另有名号-----陳一山。”

英雲跟着念道，“陳一山？行，以後我就稱呼閣下陳公子了。”

王爺會心一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怎麽？”王爺肚子咕咕叫，“還沒請出林老爺？說實話，我已經聞到飯菜的香饞得流口水了。”

“陳公子，難不成我家的菜比你們皇族的還做得好吃？”英雲認爲王爺說這句話是客套而已，豈有皇家的甚過貧民的道理？

“當然，”九王爺擺出一副童叟無欺的天真模樣說道，“我真想請把我家的廚子派到你們這裏來學藝。”

話剛說完，英雲還沒來得及答話，林母一行人已走入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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