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父子相商



徐欽一邊聽,一邊在心裏分析形勢,最後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照理說這些上訪的刁民就該抓緊拘留所蹲個十天半個月的長長記性,再給點兒路費打發回去。但徐欽肯定是不敢做主這樣做的,須知這個年代雖沒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無良媒體,可朱元璋的愛民政策也不是說着玩的,要是被有心人知道,再捅到朱元璋那兒,恐怕不好交代。而且這事兒本身跟他就沒啥直接關系,不管最後鬧成什麽樣,也影響不到他,他自然沒必要去做這個出頭鳥。

可若是直接帶到朱元璋面前去,卻也好像不太對。畢竟人家皇帝陛下真可謂是日理萬機,這點兒小事确實不值得他親自來處理。再說了,俞家的勢力也不小,尤其是在水師領域,萬一貿貿然把事情捅上去,難免不會引起誤會。

總之先把這些人先安頓下來。

徐欽大緻表明了身份,至于他們懂不懂那也沒關系了,之後又好生安慰了他們一番,說是準備幫他們上禀天子,然後就跑出來緊急處理手尾。

首先是寫了封信給巢湖俞氏,派家将快馬送過去,先知會一下俞家這件事,并大緻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以及會在陛下面前代爲斡旋,以免因爲這種事平白得罪了俞家。畢竟在徐欽的長期計劃中,水師的作用并不亞于帝國現在的核心武裝帝國陸軍,若是因爲這種小事結下梁子那可真是極不劃算。

之後又馬上派人通知了應天府大緻情況,讓他們安排這些人的食宿和回程問題,否則真淪爲乞丐也是樁麻煩事。之後再派人去十衛裏面打聽,到底是哪個衛的人将他們拒之門外的,否則到時候如果事情捅出來,沒個說辭也會惹上麻煩。

“少爺!少爺!”

正當徐大少在家窩着爲這刁民告禦狀的事情發愁,并且火力全開緊急爲各方擦屁股的時候,采蓮小丫頭風風火火的咋呼聲伴随着紅藍色花蝴蝶一般的身影,飛一般地來到了徐欽案前。

“慢點!小心摔個大花臉!有事慢慢說。”看着她脹得紅撲撲的俏臉,徐欽實在是沒辦法真的闆起臉,連教訓都顯得軟噗噗的。

“嘿嘿嘿,少爺,國公老爺叫您過去呢!”

“哦?我爹叫我?說什麽事了麽?”

“不知道,帶話的珂蘭姐姐就告訴我,讓您穿正式一些。”

這倒是奇了怪了。

徐欽看看天色,現在最多也就是剛到酉時,往常這個時候徐輝祖可一定還是在中軍都督府辦公的。

作爲執掌天下兵權的五軍都督府,在這個時代可是遠淩駕于兵部之上的實權機構。不但是名義上的最高統兵機關,更主導了所屬衛所的訓練、生産等事宜,至于軍事計劃行動,此時更是完全沒兵部那群文官半毛錢的事。

其中徐輝祖統領的中軍都督府又是最爲核心的部門。雖然名義上五軍地位相同,可中軍都督府不僅其斷事官兼五軍斷事官,也就是最高軍事法庭,更關鍵的是中軍都督府保留了半塊調兵虎符。哪怕這半塊實際上也隻是個象征意義,朱元璋手裏的半塊才是最核心的,但每次調兵的手續都要從中軍都督府過也是不争的事實。

因此這樣一來,徐輝祖的實際權力和地位非常高,近乎後世參謀總長兼大戰區司令員的身份。再加上其嚴謹的性格,若是有條件的話,徐欽估計他能經常通宵加班。平日裏能這麽早在家裏看見他,簡直就是個奇迹。

而且還專門叮囑換衣服,那徐欽去見他也不可能真穿個睡衣就去了呀?用得着專門提一下麽?

雖有些詫異,可老爹的命令不可不從,徐欽趕忙在采蓮的配合下,換了一身月白淡竹紋長衫,系了金玉腰帶,連包頭巾都換了一副帶金絲的,這才去了徐輝祖夫婦的住處。

“孩兒拜見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嗯。”

“欽兒來啦,快坐快坐!”

“坐什麽?走,跟爲父一起去武定侯府上賀壽。”

“急什麽急?孩子氣都沒喘勻,也不事先準備準備!還是國公大都督呢!你就這麽辦事的?”

“這等小事,用得着準備麽?再說…”徐輝祖被夫人這一頓數落,縱然還在狡辯,但氣勢已經落了下乘。不過最終的結果毫無疑問就隻是再次證明了,重度直男癌患者在女人面前頂嘴的下場唯有令人不忍直視。

徐欽在一旁看着心裏好笑,仔細想想這個徐老爹還有挺萌的一面,自己這個娘也真是非常了得。

另一邊,這正事原來是武定侯郭英的壽辰,這也難怪徐輝祖會提前回府了。徐輝祖性格雖有點死闆,但也不是石頭腦袋,這種重要的應酬肯定還是不會不給同僚面子的。

尤其是這武定侯郭英,雖然按理比徐輝祖這個魏國公爵位低了一級,職位也略有不如,可人家畢竟資格要老半輪,而且又是朱元璋的舅子,實質上的當朝國舅。再加上從郭老三三天兩頭往中山王府跑的情況來看,兩家的關系應當是相當不錯的。

不過徐輝祖今天特意叫上自己,極有可能也是臨時起意。這都幾十年的同僚了,壽誕這種事根本無需通知才是,哪會來不及準備?唯一的解釋就是之前徐輝祖根本沒想到要帶徐欽去而已。

考慮到徐欽才出仕不久,一個月前還隻是個孩子,出現這種被遺忘的情況也不奇怪。而他現在畢竟已經是正四品的實權指揮佥事,這種場合也該去露個臉才是。

被徐夫人狠狠地教育了一番,魏國公大人才帶着徐欽灰溜溜地逃出了中山王府。徐欽倒是很想笑,但他很清楚自己如果笑出來會有什麽後果,所以他竭盡全力維持着神遊天外的表情和姿态,以至于魏國公這口氣隻能憋在自己肚子裏,臉色也仿佛愈發陰沉了。

“父親大人,正好孩兒這裏有一樁難事想讓父親大人參詳一二。”徐欽靈機一動,趕忙将此時手上的這樁難事告訴徐輝祖,一方面确實是想讓他給個意見,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轉移他的注意力,别老想着在自己頭上撒氣的事。

“說說。”

“是,事情是這樣的…”徐欽将自己遇到巢湖水師惹了麻煩,百姓準備告禦狀,又被上十衛的衛兵攔下,應天府也沒做好安頓,緻使來京城告禦狀的百姓最後淪落街頭幾乎成爲乞丐等一系列的事情都跟他詳細地說了。

徐輝祖聽完,也不禁輕輕撫髯,陷入了沉思。

“嗯,這些事情确實都很麻煩,這些小節上旦有半點差池,都是大大的不妥。你能思慮如此周全,已是不易。此事在爲父看來,有兩點需要特别注意,其一是一定要給陛下找個台階下,不能讓陛下被迫重處巢湖水師,畢竟這朝堂才剛剛平靜一些,怕陛下的本意也是不想多起幹戈。其二是上十衛和應天府的事情,能輕描淡寫就輕描淡寫過去,萬萬不可因此坑害了他們,這方面你做得很好,待會兒正好順道就跟武定侯說說此事,也跟上十衛的指揮們說說,再找機會在陛下面前稍稍爲其開脫一番,想來也無甚要緊。不過這禦狀的事情,總是麻煩,還得好好思量思量。”

“多謝父親大人指點。孩兒也想了很久,覺得此事其實并非不能妥善解決,反而還可以善加引導,取得奇效!”

“哦?說來聽聽,你打算如何處置?”

“其一,此事肯定是要上禀聖上的,可首先定性的時候,就要抓住百姓的行爲失當,暗示此等随意告禦狀的行爲不妥,進而讓陛下制定條文,限制和規範往後告禦狀的事情,此爲其一。之所以如此,也是孩兒在禦前待了一段時日,聖上雖勤政,但也難免案牍勞行,以聖上之智斷不會不明白其中輕重,隻是苦于沒有一個好的契機而已。對群臣來說,雖不是都有作奸犯科之舉,但畢竟這随意告禦狀還是不免讓人戰戰兢兢,若能加以限制,總會有些安撫之效。這原本也算是聖上啓用孩兒的目的之一。其二就是,此事雖必須處理,而且本就是兩難之事,可咱們何不換個思路來想?如果把這種必然出錯的事情,交給本就需要犯錯之人,那豈不妙哉?”

“這,這倒是可行。”

徐輝祖死闆歸死闆,政治嗅覺可一點不差,甚至算得上敏銳,自然知道他說的這個“需要犯錯的人”指的是誰。然而聽聞此言,他也簡直有些瞠目結舌,這等老辣機敏、因勢利導的手段,就算是朝中混迹多年的老臣都未必具備。這還是自己那個兒子麽?莫不是被什麽邪崇附體了吧?不過魏國公很快就将這種怪力亂神的想法抛諸腦後了。

很不幸,有時候就是這樣,明明真相就在咫尺,可人的主觀思維首先就爲其貼上了一個“不可能”的标簽,便放任真相就這樣從指縫中溜走,然後便永遠石沉大海。

在短暫的驚訝和胡思亂想之後,早已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魏國公依舊保持了應有的淡然,雖然心裏極爲高興,可并未表現出來,甚至馬上在腦子裏隐隐起了“木秀于林”的念頭。

“既然父親大人也覺得可行,那孩兒就遵照此事辦理了。”

“可以,不過你還是要記住,我徐家能有今時今日,最重要的是謹身忠君,切不可輕狂!”

“孩兒明白,往後若有不明之處,也要請父親大人指點。”

“嗯。”

魏國公大人顯然對徐欽的這一番表現極爲滿意,雖沒有說什麽誇獎的話,臉上的神色顯然比方才剛出門的時候好多了。大概已經忘了在自家夫人面前吃癟的事了吧?徐欽心裏美滋滋地揣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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