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死神之罰
(二合一大章,今明一起)
衆人朝同伴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天穹之上的異象讓他們紛紛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時起,高懸于天幕的太陽開始隐耀,地平線盡頭出現了一些黑色物質,光線變得灰暗起來。
詭異的黑幕如潮水般湧動,逐漸覆蓋天穹,一時間風雲倒卷,愈發厚重,讓人産生了它正在傾軋向大地的錯覺。
最初,大家以爲要下暴雨了,但又覺得不對,再厚重的積雨雲頂多灰暗如鉛,不可能是這種死一般的極黑。
現在就像有人在拿天幕作畫,往上潑灑了無窮盡的墨汁。
詭異的黑色在蒼穹彌漫,極目遠眺,會發現不僅是一個方向,四方天幕都升起了這種黑幕,似要将整個世界囚于其下。
就在衆人不知所措時,突然有人發現了什麽,指向頭頂喊道:“那裏有人!”
在蒼穹頂端,一個微渺的人影懸浮于空中,因爲隔得很遠,幾乎小成了一個黑點,和不斷湧動的龐大黑幕比起來實在太微不足道。
然而如果細看會發現,籠罩天際的黑幕盡是圍繞着這個人翻滾湧動,他就想駕臨凡世的神明,于無盡死氣中俯瞰地面上的蝼蟻。
縱使因爲距離無法分辨容貌,但在整個多古蘭德,或者說在整個世界,這種極黑死氣實在太具代表性了——除了死神,再無他人。
“吾主!是吾主!他歸來了!!!”和面露驚恐的年輕人們不同,老人此時興奮到臉都扭曲了,就像目睹了神迹,他扔掉拐杖跪倒在地,不斷叩首呼喊,“榮歸吾主!榮歸吾主!!!”
老人滿心敬畏與狂熱,堪稱最爲狂熱的信徒。
隻是,神明眼中從來不會容納一個毫無意義的凡人。
随着時間的推移,黑幕不斷凝聚,在地面投下無盡陰影,龐大到令人膽顫,黑幕翻滾之間如同暴雨雲,形成了無比細密的黑色水珠,數以萬億計。
如果有人從足夠高的地方俯瞰,會發現黑幕完全是沿着飛鸢行省邊界出現,将整個行省完全籠罩其中,每一寸土地都暴露在黑色水珠的籠罩下。
最終,控制億萬水珠的念動力歸爲虛無,在自然引力的作用下,飛鸢行省下起了一場曆史上從未有過的黑色暴雨。
“滴答。”當第一滴雨水落在地面,可怖的災難發生了。
一省之地,黑雨摧城,極黑的雨水如潑灑般傾瀉而下,狂風咆哮着将其卷向每個角落,讓極黑成爲了這裏的主色調。
這種黑雨對人體沒有直接殺傷力,落在皮膚上也沒有灼燒感,似乎并無危害,但它對另一些東西的影響卻是毀滅性的。
當黑雨落在田地,土中的有機物質迅速湮滅,陷入不可逆的堿化,原本無比肥沃的良田在瞬間化作無法耕作的死地。
一望無際的森林被黑雨侵蝕,參天大樹快速萎縮隻剩樹幹,灌木草叢灰飛煙滅,任何植物都凋零于虛無。
風裹挾着黑雨吹進城裏,在此起彼伏的驚恐聲中,被淋到的食物無一例外全部溶解,在人們手中化作爛泥,融進滿地的黑水。
牛羊等牲畜在雨中慘叫着,對人類無害的黑雨于它們而言似乎是無比緻命之物,頃刻間紛紛斃命,血肉分解,最後連白骨都沒剩下。
即使是那些保存在家中或糧倉裏的糧食也沒能幸免,沒有淋到目标的黑雨在冥冥之力下化作煙霧,無孔不入,所有儲糧盡數腐化。
這場黑雨就像最爲惡劣的靶向病毒,放過了人類宿主,卻帶走了他們最基本的賴以生存之物——食糧。
殘酷嗎?
并不殘酷。
這些東西本就是死神所賜。
現在,死神不過是把他這麽多年來賜予凡人的東西,連本帶利收回來而已。
中部平原,跪地的老人仰頭直面黑雨,神色驚惶到近乎扭曲,聲嘶力竭地喊叫着:“神罰!這是來自吾主的神罰!我們都要爲亵渎神明付出代價!!!”
黑雨灑落之際,籠罩天穹的黑幕也在擴大,它們在死神背後肆意蔓延,遮蔽太陽,吞噬光明,最終封死了所有空間。
住在飛鸢行省邊緣的民衆之前看到了黑幕邊界,試圖往外逃離,但那些黑幕并非虛體,而是實質化之物,撞上去就像一堵鐵牆,根本無法突破。
現在,整個飛鸢行省被黑幕籠罩,變成了一片真正意義上的死地,沒有光線,沒有植被,沒有禽畜,沒有食物,隻剩下一樣東西——
人。
凜冬18日清晨,正在王宮主持日常會議的索蘭黛爾接到急報,飛鸢行省出現不明黑幕,與外界徹底失聯。
聽到這個消息的索蘭黛爾起初不理解:“什麽叫不明黑霧?”
負責送情報的翼獸騎兵彙報道:“是一種類似屏障東西,散發着黑色霧氣,我們穿不進去,裏面的人也出不來。”
索蘭黛爾趕忙追問:“整個行省都被隔住了?一點空隙都沒有?”
翼獸騎兵沉聲說:“目前來看是的.偵查部隊正從空地兩路進行搜尋,至今暫未發現任何空隙。”
索蘭黛爾呆坐在王位上,不自覺喃喃道:“奇諾.”
黑色,這種标志性的死神之色,在多古蘭德就是奇諾的标志。
他想幹什麽.
飛鸢行省剛開始恢複生産,最熱血當先的年輕人們現在都在那裏.
他想幹什麽?!
就在宮殿陷入一片死寂時,又一名翼獸騎兵快步走入,遞上一個袋子疾聲說道:“陛下,這是偵查部隊從現場采集到的東西。”
索蘭黛爾接過後直接将其倒在地上,衆人也紛紛靠前圍觀,一名大臣嘀咕道:“這是.灰燼?”
袋子裏裝着的不是它物,是一些黑色的粉末,看上去很像什麽東西燒焦後留下的模樣,卻沒有散發出任何焦味。
翼獸騎兵解釋道:“偵察部隊在黑幕邊緣巡查時,發現了一些被黑幕壓倒的草木,這些黑色物質就是從接觸面取下來的。”
“目前來看,黑幕雖然對人體并無損害,但對于其它生命有着極高的毀滅性。斥候摘取了許多植物用以測試,發現都遭到了黑幕的破壞。”
“現在暫時不确定,這種現象隻發生在邊緣,還是發生在飛鸢行省全境.”
霎時間,索蘭黛爾雙眼失焦。
如果這種現象發生在行省全境,所有植物,糧食都遭到破壞,那整個行省就隻剩下.
索蘭黛爾再也坐不住了:“召集運輸隊,調集儲備糧前往飛鸢行省,抵達後在邊境待命。”
“洛娜,帶上你的龍騎士,立刻和我趕往飛鸢行省,破開黑幕!”
很多時候,文字的力量總是顯得蒼白無力。
就比如,情報中所述黑幕籠罩了整個飛鸢行省,這是怎樣的場景?
光看文字,隻會覺得黑幕很大,居然能籠罩一省之地。
但隻有來到現場親眼目睹,才會知道這種黑幕不僅僅是龐大,尋常文字已經難以描述它所帶來的震撼。
在星夜疾馳下,索蘭黛爾已經抵達樞機行省與飛鸢行省交界處,映入眼中的是此生最爲可怖之景。
以飛鸢行省地界邊緣爲伊始,萬丈黑幕溢滿蒼穹,破開陽光與雲海,占據了人的全部視線,将整個行省内外徹底隔絕。
陸續抵達于此的軍團将士焦頭爛額,卻束手無策,黑幕對人體沒有傷害,可他們也無法穿過黑幕,哪怕揮動武器,把劍砍鈍了都砸不出一絲裂痕,隻能在外面幹着急。
索蘭黛爾看到這般黑幕,也陷入了難言的震撼。
現在一省之臣民被困于其中,生死不明,她眼看其他人破不開黑幕,隻能對洛娜下令:“全力發動攻擊,想辦法破開它!”
洛娜應聲,騎着绯夜不斷攀升,一直飛到比黑幕頂端還要高的地方,然後不斷前行與下面的人拉開距離。
飛出數十公裏後,洛娜抵達了不會傷到友方的安全位置,從此處望去,整個世界仿佛被分成了兩半,隻剩下頭頂青色的蒼穹,和身下無盡濃郁的黑幕。
洛娜的體表浮現起大量炎斑,龍血之力在血管中燃燒着,磅礴龍語呼嘯而出:“Toor!Krein!Voth!Jun!Yol!”
灼熱龍息從洛娜口中噴出,帶着緻命的溫度向下席卷,愈發龐大洶湧,周圍的空氣都因高溫而扭曲。
“轟!!!”龍息擊中黑幕,肆虐性的火焰擴散蔓延,如駭浪般湧到了地平線的盡頭。
随着時間的推移,龍息炎柱愈發激蕩,最後形成了實質性的光束,猶如太陽當空隕落。
然而,令洛娜心涼的事發生了,任她如何吐息,哪怕用上了五字龍語,也沒能将這鋪天蓋地的黑幕擊破。
龍息火焰在黑幕表明翻滾擴散,最終全都被大氣帶走熱量,歸于虛無。
洛娜無功而返,當看到「王之利刃」都無法襲破黑幕,衆人終于意識到了殘酷的事實——
飛鸢行省中的每一個生命,都在死神手中了。
時間過去了整整20天,從凜冬18日到回雪8日,黑幕始終籠罩在飛鸢行省上空。
樞機行省禁軍幾乎全都來到了兩省交界之地,一邊封鎖邊界,以防消息擴散引起恐慌,一邊想做點什麽。
然而,縱使甲士數以六十萬計,猛将如雲,面對那令人絕望的黑幕都毫無辦法。
一年間最爲寒冷的冬季,天上已經下起飛雪,索蘭黛爾站在帳中,長久未眠讓她眼中充滿血絲,儀容憔悴到了極點,此時正對着沙盤地圖發呆。
突然,賬外傳來陣陣喧嘩聲,緊接着有禦前侍衛沖入帳中,顫抖的聲音不知是興奮還是戰栗:“陛下!黑幕散去了.”
索蘭黛爾回過神,沖出賬外看了過去。
籠罩飛鸢行省整整20天的黑幕,此時終于變化了形狀,從原來的實質體開始瓦解,呈煙霧狀飄散于上空,随着漫天飛雪一同逝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通往飛鸢行省的路,終于通了。
但是,通了又如何呢
索蘭黛爾跟着禁軍将士往飛鸢行省内部挺進,她本以爲自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然而眼前之境依舊摧毀了她的心理防線。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間地獄。
黑幕降下的黑雨抹殺了除“人類”以外的所有生命,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抹殺,不像曆史上的大饑荒時期,找不到糧食還能吃樹皮,啃樹根。
黑雨之下,所有糧食盡數消失,所有牲畜全部腐化,所有植物灰飛煙滅,一切都變成了灰燼。
整整20天沒有食物的人們,别說樹皮樹根,連泥土都沒得吃,那些被黑雨摧殘的田地嚴重堿化,吞幾口就會要了他們的命。
從第3天開始,極度饑餓的人群就開始互相攻擊,試圖吞食現在唯一能找到的“食物”。
曾經多古蘭德自然資源最豐富的行省,化作了最原始的殺戮場。
索蘭黛爾在倒地的人群中行走,口中不停呼喚着,想要尋找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年輕人,醒醒,我們的糧隊已經在外面了,快去領面包吧。”
“姑娘,你的手都凍僵了,我們已經燒好了燕麥粥,去吃一碗吧。”
“老人家,這裏天冷,快帶着孩子們起來吧,外面有暖烘烘的帳篷和棉被,帶小家夥們去那裏睡覺吧.”
“大家.能站起來的都站起來吧”
索蘭黛爾一路走,一路呼喚,一直說到聲嘶,也無人回應。
她迎着漫天大雪,跨過漫山遍野的屍骸,每走一步,心裏就會落下一滴血。
也不知走了多久,索蘭黛爾來到一處平原,鋪天蓋地的屍骨聚集在這裏,卻和外圍的混亂場面不同。
這些屍骨很整齊,他們都在做着同一個動作——跪俯在地,朝着同樣的方向叩拜。
可以想象到那個場景——絕望的人們無路可走,抛棄了所有作爲人類的尊嚴,面向高天之上的死神跪地叩拜,自願再度成爲動物,祈求神明的垂憐。
然而,神明沒有聆聽,任憑他們保持跪姿,一直跪到生命凋零,最後被風雪凍住身體,生前在跪,死後也在跪。
這,就是給予亵渎者的神罰。
雪越來越大,遮蔽了本就朦胧的視線,紛飛的雪花被寒風裹挾肆意飛舞,如同刀一般打在索蘭黛爾臉上,内心似乎也一同被凍住。
“啊!!啊!!!”最終,索蘭黛爾徹底崩潰了,她向着蒼穹,向着死神曾經伫立的地方,歇斯底裏地咆哮着。
前所未有的仇恨充盈了那雙湛藍色眼眸,緊接着忽有猩紅色的液體湧出,在她臉上滑落,留下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迹,最終順着下巴滴落在衣襟,滴落在雪中,暈開刺眼的顔色。
那是一滴又一滴的血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