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詛咒之身


第371章 詛咒之身

衆人沉默之際,奇諾适時接上了話題:“我死了,天外來客就會消失,這是個僞命題,答案其實早就擺在你們面前了——2700年前的「日蝕之戰」中,太陽王隕落于天外來客之手,所有人都以爲就此天外來客消失了,但實際上呢?他們在2700年後的現在再度現身,又掀起了一輪新的入侵。”

“而且,你們還要思考一件事——天外來客真的是在近年才現身嗎?你們難道沒有考慮過一種可能性?也許在這2700年中,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我姑且稱之爲「被詛咒者」。”

“這些「被詛咒者」極有可能古往今來一直存在,天外來客的入侵也一直存在,隻是那些被詛咒者曆來都死得很快,事件規模很小,不爲人知。”

“就好比我在希林鎮的時候,假設天外來客暗中潛伏到我身邊,哪天我不小心喝多了,被他們一刀捅死。那在大衆的認知中,這隻是‘不知從哪來的匪徒捅死了民衆官,然後逃之夭夭’,根本沒人會把它和‘天外入侵’聯系在一起,你們上位者甚至都不會過問這件事。”

“也許,很多被詛咒者就是像我假設的那樣,死得無聲無息,天外來客的入侵也一直是無聲無息。直到我這位「被詛咒者」生擒天外來客,将他們公開處決,這跨越了2700年的入侵才重新回到大衆視野。”

角鹭沉默了很久,眼神變得極度陰森:“按照你的邏輯,吾是不是可以理解爲,你覺得偉大的太陽王也是一名「被詛咒者」?”

這是一個很明顯的言語陷阱,如果奇諾承認了,那“渎神”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

奇諾話鋒一轉,微笑說:“我說了,「被詛咒者」隻是我姑且提出的概念,代指那些被天外來客獵殺的人。如果你覺得不好聽,我也可以換個稱呼,「被祝福者」你覺得如何?至少在我的經曆中,如果沒有天外來客,我可能現在都還是個小小的民政官,這麽說起來,這種獵殺還真是對我的‘祝福’。”

角鹭眉頭緊皺,顯然,對于他這種性格傳統古闆的人來說,鬥嘴和詭辯不是他的專長。

“我打斷一下吧。”藍賢沉聲說,“任何人,請不要拿太陽王來說事,也不要把導火索牽扯到偉大的神明身上。”

“尤其是你,奇諾行政官,如果你想如此辯解——我遭到天外來客獵殺,太陽王也遭到天外來客獵殺,你們認爲我是天外來客,就相當于承認太陽王也是天外來客——這個邏輯是不成立的,從這個角度去詭辯,隻會讓你惹上更大的麻煩。”

奇諾側目看着藍賢,微微眯起眼。

怎麽回事

現在讨論的是被天外來客獵殺這件事本身,沒提到說太陽王有可能是天外來客,他爲什麽要提前抛出這一假設,并指出其中的邏輯錯誤?

沉思中的安德烈擡起頭,試探性地問:“奇諾行政官,我有個疑問,假設你說的都是對的,我們也姑且還是稱作「被詛咒者」.那爲什麽詛咒會降臨在你身上?是有什麽原因嗎?”

這安德烈也是個聰明人,一語就問中了關鍵點,問到了「拒絕者的烙印」身上。

奇諾從藍賢身上收回目光,對安德烈搖搖頭:“如果我能發現原因,我應該就不會站在這裏了。事實上,正是因爲詛咒的原因尚未被人知曉,它才最爲可怖,也會讓你們處決我的決定變得愚蠢。”

安德烈:“怎麽說?”

奇諾:“正如我先前所說,詛咒很有可能古往今來一直存在。試想一下,你們殺了我,我這個被詛咒者死了,一切就結束了嗎?并沒有。詛咒隻是不再依附于我身上,它會去找到下一個宿主。這是一個無止盡的循環,天外來客不會随着時間的推移消失,詛咒亦是如此,總會有那麽一個人,變成「被詛咒者」。”

“如果我死了,下一個被詛咒的人——”奇諾微笑着指了指藍賢,“也許就是你,藍賢大人。”

這番話讓藍賢臉色不太好,聲音也大了起來:“不要胡言!”

“哦,不是你?”奇諾的指向從藍賢身上移開,落向安德烈,“那也許是你,安德烈殿下。”

安德烈知道這是比喻,但在詛咒這個概念面前,他還是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奇諾指完安德烈,又回身望向會堂席位,視線在議員們的臉上掃過:“也有可能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奇諾的目光就像一把刀鋒,議員們被掃到後竟不約而同低下頭,無人敢直視。

最終,奇諾的視線回望,落在珀修斯身上,唇角緩緩揚起:“也有可能是你,國王陛下。”

角鹭騰得一下站了起來,厲聲喝道:“這是對陛下的羞辱!你應該被處以極刑!”

“我沒有意見。”奇諾側目看向角鹭,眼中滿是詭邃的笑意,“隻要你們不擔心詛咒降臨在自己身上——現在,詛咒的轉移方式無人知曉。也許,殺死被詛咒者的人,就是下一個遭到詛咒的人。又也許,被詛咒者死前,離他最近的人會遭到詛咒。也有可能是完全随機的。”

“換句話說,在座的各位,每個人都有可能是下一個「被詛咒者」。”

饒是見慣大風大浪的議員們,此時也有些坐不住了,議論聲很快傳來:

“神明在上.我絕對不想背負這種詛咒.”

“我們難道沒有辦法阻止這一切嗎?!”

“詛咒轉移方式不明,也就是說,我們都有可能身中詛咒.”

“不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聽着周圍的議論聲,奇諾的微笑愈發詭邃。

人啊,都是惜命的生物。

尤其是在場這些位高權重的上位者,更加惜命。

高尚的上位者,知道自己的性命很重要,活着可以爲王國創造更大的價值,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不舍得赴死。

卑劣的上位者,貪戀高高在上的權力,難以割舍富貴奢靡的生活,酒池肉林,莺歌燕舞,不願意赴死。

平庸的上位者,單純是沒有面對死亡勇氣,無法坦然地看淡生與死,獨善其身,苟全性命,不敢去赴死。

能正襟危坐參加王國全體會議的人,不管是誰,都必定有不赴死的理由,無論高尚卑劣平庸,目及所視,皆是如此。

從奇諾捏造并抛出「詛咒」這個概念起,死亡就已經離他遠去了。

他不會死。

不僅不會,甚至不允許他去死,所有人都會竭盡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因爲在未知的詛咒傳播方式下,誰都不想成爲詛咒的下一個目标,哪怕被詛咒的概率是億萬分之一,上位者也不會願意去冒這個險。

所以,奇諾要活着,而且必須要活着,必須用他的身體“鎖住”詛咒,其他人才會安全。

當生死與自己無關時,大家都很願意看一場好戲,高高在上,樂在其中。

而當自己蓦然間也被卷入戲内,變成戲中人,他們就會慌不擇路,尋求保全之策。

這,就是人性。

審判原有的節奏已經被奇諾徹底打亂,議員們三五成群在一起讨論,嘈雜的交流聲不絕于耳,每個人都是眼神飄忽,表情陰晴不定。

就連五大王領家族的魁首,此時也齊齊聚于台上,圍在珀修斯身邊。

一名手握最高權力的國王,五名分管各處行省的王領魁首,再加上二王子安德烈,七人的讨論聲雖然很小,但每個人都在發表意見,而且時不時可以看到他們有人搖頭,顯然是各方觀點都沒有得到統一。

整個會堂,還處在悠閑狀态的隻有兩個人——奇諾、迪妮莎。

奇諾在坐觀這些人神色和思緒上的變化,琥珀色眼瞳盈滿笑意,顯然是覺得這種場面很有趣,對這場“演出”非常滿意。

迪妮莎則是一如既往站着睡覺,完全沒有被吵鬧的讨論聲影響,現在會堂裏暗流湧動,她還是睡得很香,睡功可謂突破天際。

足足半個小時後,珀修斯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面無表情說:“第二次會議到此爲止。三天後開啓第三次全體會議,屆時我将做出最終決定,散會。”

聽到“散會”二字,迪妮莎跟開了開關似的,直接醒來伸了個懶腰:“下班下班,喝酒去喽。”

“迪妮莎。”奇諾喚住她,露出友好的微笑,“我請你喝酒?”

迪妮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說:“小老弟,你馬上就要收監了,怎麽請我喝?還是多想想怎麽保住自己的命吧。”

奇諾仍在微笑:“不介意的話,可以把酒帶到我的牢房裏來,買多少随便你,賬都記在我的名字上。”

一聽到别人買單,而且是随便喝,迪妮莎耳朵都快豎起來了,她輕咳一聲,故作嚴肅地闆起臉:“既然如此,我就行使一次首席禦前侍衛的職責,今天去找你探監談話。”

入夜,迪妮莎提着一缸酒——沒錯,是一缸——出現在關押奇諾的地牢。

不得不說,迪妮莎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她不僅要白喝,還要喝一缸,而且這一缸全都是最極品的玉釀,隻有在頂級酒館才能買到,都是王公大臣的特供酒。

這種特供玉釀,尋常百姓根本嘗不到,因爲需要以銀月結算。

貴族們有機會喝到,但一般來說隻能很偶爾地酌上一小杯,因爲它的價格極其昂貴,一杯就要好幾枚銀月。

而像現在這樣論缸賣.怎麽也得上萬枚銀月。

沒辦法,别人的錢花起來就是不心疼

這種特供玉釀可謂酒香四溢,一出現在地牢,就像在死水裏扔了重磅炸彈,這裏關押着的重犯們直接炸鍋了,大罵聲四起:

“天殺的婊子!憑什麽她能帶酒進來?!這不公平!”

“快拿來給我喝一口!否則老子出去殺你全家!”

“婊子!爺明天就上刑場了,不如進爺的房間大幹一場,讓爺死前痛快一次!”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不得不說,這迪妮莎真是個奇人,其他大人物進地牢,面對囚犯們百無聊賴的謾罵,基本都是左耳進右耳出,畢竟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有涵養。

實在被罵煩了,也就是讓手下記錄對方的牢房号和名字,給獄卒塞點錢,暗中報複一下。

迪妮莎倒好,根本不慣着,直接挨個回噴:

“因爲老娘是王之利刃,不服憋着!滾回你家豬圈去吧!”

“哦,我跟國王一個姓,你盡管去殺,再見。”

“死前想幹一場是吧?我把你馬叫來,你跟她幹去吧,傻叉!”

“你特麽你在這抒情是吧?像個哲學家寫散文一樣,最好給老娘爬!”

迪妮莎實力一噴十,噴到後面,還随機抽選了一位幸運囚犯,直接一腳踹碎牢門,把人拎出來按在地上暴打。

幸運囚犯的慘叫聲和觀衆的起哄聲交雜在一起,整個地牢頓時雞飛狗跳,烏煙瘴氣。

地牢的獄卒們對此毫無辦法,阻攔?迪妮莎的頭銜加起來,比他們全家人的名字都長,而且還是王國百年不出的第7序列,在王國全體會議上都敢公然站着睡覺,鬧個地牢算什麽,這根本沒法管。

眼看來了這麽一個女瘋子,除了個别處刑在即、看淡生死的囚犯,其他人都慫了,生怕成爲下一個“幸運兒”,頓時不敢再吭聲。

迪妮莎揍完囚犯,把半死不活的人扔了回去,随手掏出一袋銀月塞進獄卒懷裏:“喏,拿去修門,多出來的送你們了。”

獄卒趕緊将錢袋還回去,唯唯諾諾說:“迪妮莎大人,設施損壞都會走公賬,不需要您出。您就是真要賠償,也應該把錢交給營造官,我們不能代收,這不合規矩。”

“那我還要多跑一趟營造府邸,煩不煩啊,你直接幫我收了就行。”迪妮莎拎起酒缸,叮囑道,“對了,長官問責的話,你們别傻兮兮往自己身上攬責任,就說是迪妮莎幹的,有意見讓他當面找我。就這樣,拜。”

迪妮莎也不給獄卒出聲的機會,拎着酒缸小跑向地牢深處,消失不見。

獄卒久久才回過神,他看了看被打爛的牢門,又看了看裏面半死的囚犯,最後看了看自己手中那袋滿滿的銀月,對同伴呆呆笑道:“她是我見過最酷的女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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