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龍低首拔劍,向後一揚斬,強烈的血罪殺力頓時逼退那兩團魔氣,他沒有轉眼仍提防着眼前的秀賴,可是他還是在那裏陰陰站着沒有動。
蘇龍心下一轉,向後一個滾翻跳開,直面背後的那雙魔物并和秀賴拉開距離。
隻見是一黑一白兩條大蛇,均有壯漢般粗細大小,吐着閃爍妖火的信子。
被蘇龍逼開後僅是頓了一頓,便立馬盤旋着咬殺過來,掃着木闆地面帶起濃毒腥氣。
他右眼瞥了一下,秀賴定定仍呆在原地看着自己和雙蛇纏鬥,其眼裏的陰霾漸化成一種難言的落寞。
那兩條蛇也沒有多強的戰意,蘇龍擔心有詐,沒有放松仍全力搏鬥。
不一時後,新生強悍的罪禅丸帶着蘇龍的洶洶罪火,将黑白雙蛇皆斬與七寸之處,蛇首血濺當場。
蘇龍輕喘幾下,持劍就要上前,秀賴忽然低身開口:
“大人果然挾世人億罪之身,我怎會妄加不自量力。秀賴身無自由,雙蛇乃我父強加之衛,現已伏首,望大人聽我幾言。”
蘇龍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隻是劍尖收回指地傾聽。
“啊,我們豐臣一家全死于嗔癡執念,亡後仍不得安生,還得爲那天魔王作守路之鬼……”
他瞧了瞧蘇龍手中的罪禅丸,輕聲說:
“我兄秀次冤甚,如今得以化作罪王手中利刃,諒也算得其所……隻是,更多的芸芸苦痛還在由天魔王造作生孽,罪王大人得以直面這世路盡頭,可願試斷無常輪回?”
蘇龍眉毛一揚,疑問:
“此話怎講?況且你是天魔王下守城之人,怎的如此這般悲天憫人?”
秀賴再一恭身,喟歎一聲:
“我知罪王大人走此天魔苦痛之路,必爲所求奧世之秘,天魔王之上還有神主,這些神明至理才是大王命歸之處……”
……這才有說到點上了……蘇龍平靜下殺氣,由秀賴接着訴說。
“這些高遠莫測之事,在下不懂也不想去懂……我命本爲凡夫俗子,隻因厄之運數投胎于此家世,生前沒有自我,死後更如枷鎖永纏……”
秀賴那雙本清緻的雙目中,此時生滿了心灰至死的無奈,面龐藏不住的蒼老蹉跎。
“我六歲便接亡父之位,步步作爲下一個‘天下人’被禁锢生長,可笑的是,自父親逼殺秀次一家……不,其實在我意外誕生之際,豐臣家敗亡的命運已定。他也算一時之雄,但也終究難逃勘不破貪嗔執妄。”
“他死後便大勢已去,我如籠中玩物,卻也要作爲他的繼承人子苦苦支撐,毫無意義也不可避免的在二十三歲那年自盡于覆敗之際……”
蘇龍看着他的落寞,感到一點理解的同時,也不禁去想命運的無常。
“死後又落成這樣……我豐臣秀賴自出生,就沒活過一天自己,倒是讓我看盡了這血腥世間的醜态。”
他聲音陰冷,卻是已經麻木的無謂心寒。
“所謂執念,即是無明……大人既已證得爲罪天王之身,望成全秀賴安息之願……我兄秀次之悲劇全因我而起,以那他化之神兵斬我頭顱,既爲大人開路也可慰他之恨……”
說罷秀賴解開頸口衣襟,跪坐在蘇龍面前,引頸待刎。他身後的五個武士,白骨微微輕顫,枯目落下幽藍的珠粒。
蘇龍舉劍架在他頸上,沉吟片刻,開口道:
“如你所言,生爲此命非你所願,隻是天道無常命數巧合,你何罪之有?”
“不過借你之頭上路,也了卻你不生不死之苦,我反而隻好先得罪一下了。”
秀賴顫抖着言道:
“大人面對往上我父之時,如有可能,請也解他‘天下人’之癡執。”
言畢他合上雙目,輕語喃喃:
“等這一天,似已過了萬年……”
蘇龍沒再多說,手勁一抖罪刃切落。
秀賴人首落地,漫天陰氣從他體内散逸而出,然後繞梁盤旋消逝。
那五個無名的骨之武士,也頓時失去殘魄,化成碎骨紛紛掉落在地。
它們身後吱呀一聲,箔金的豪華楠木重門洞開,寬敞的華麗雲梯向頂層直引而去。
蘇龍提起秀賴的頭,罪魂之力開到極緻,一步步踏上天守閣妖魔之息源頭的最後一層。
越往上,隻見兩邊的牆壁,地上的階闆,天花闆以及門窗的骨架皆由黃金制成,極盡秀吉的金城奢華之意。
上到頂層的大殿最後,便是豐臣秀吉所居的奧禦殿,奢侈錦繡雕欄玉徹。
殿堂正面的金色大門緊閉,那種彌漫整個城市的黑腐之氣息再度出現,從門後飄散出來。
門前一個白玉矮座,上面一樽碗形接口,蘇龍看了一下便将秀賴的首級對接在那碗口上。
嘩啦一陣巨響,金門沉緩向兩側打開,如黑蛇般的魔息翻湧四射而出。
蘇龍走進寝宮,地面鋪滿鮮紅色的華絹布匹,隻是連同周遭的室具器物全都被黑色的黏塵蓋滿。
右側的一排窗口全都大開,絲簾在悶風中緩慢搖蕩,外面的天色仍是灰暗如鉛。
蘇龍走了兩步腳下踢到一聲金屬的脆響,低頭撿起一看,正是外面大肆散播僵屍毒化的那種“庵荒鎧”鐵架,隻是這一個還散發出溫熱,極像是新制而成。
寝宮深處被濃重的昏光所遮住,隻有兩點枯黃燈燭模糊地在那邊搖擺,蘇龍接着再小心前趨,逐漸看清這裏滿地的都是那鐵架,堆成灰色小丘一般。
他用罪眼極目望去,看到盡頭處一座巨大的床帏,黑紅色的床幔将其嚴實圍住,裏面有暗暗的強烈起伏湧動。
床帏兩側各立一座身着鬼铠的高聳武士雕像,手中各持薙刀,寒光淩冽栩栩如生。
苦痛執着到極點的悲意,随着接近一點點襲入蘇龍的心間,進步如斯時也抵不住地感到難耐的煩擾顫栗。
但還是以罪火全魂力強頂着來到床帏近前之處,這現在看得更真切,其竟有兩三層樓那麽高,簡直就是巨人的卧榻。
蘇龍長籲一聲,剛一開口:
“太閣……”
裏面就響蕩出震耳欲聾的恸哭之聲:
“吾兒!!”
“吾兒秀賴啊!啊!!……”
然後床帏之上,一對巨大的青色眼珠像鬼火燈籠樣睜開放光,悉悉令人發毛的響動中,黑綠的龐然蛇身緩緩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