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銀秋腳下一軟,瞳孔劇烈顫抖着,她如鲠在喉,想開口解釋,卻發現根本沒辦法解釋。
她夜半三更與楚俞偷偷見面,這幾十雙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是闆上釘釘的事實。
孟銀秋粗重緊張的呼吸聲,在靜谧的院子中清晰可聞。
她慢慢理出一條線,不再繼續沉默,而是面帶被誤解的委屈,暗自垂淚,甕聲說道:“将軍誤會了,臣女、臣女約見楚大哥,并不是因爲私事,而是因爲……臣女實在放心不下城中百姓,所以才求楚大哥,帶臣女出去看看……”
“不放心城中百姓?永平縣主,你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将軍和我們,還會迫害百姓不成!”
她這話一脫口,有位脾氣暴躁的副将就忍不住怼了回去,“永平縣主,你可是一個姑娘家,将軍不讓你們随便出門,一是爲了防備有心之人,二是爲了封鎖你擅自前來的消息,是爲了你的名聲着想,你怎麽還不識趣呢!”
孟銀秋紅着眼眶倔強看了過去,“我是女子,便不能爲百姓做事了嗎?我既然已經到了,便不想就這麽回去,我隻想多留些日子,替城中的百姓多做些事……”
孟銀秋說完,裝腔作勢的抹了抹眼角,餘光掃過眼前衆人,她本以爲能得到不少人敬佩的眼神,但唯一對她露出心疼目光的,隻有楚俞一人,而旁的将士,要麽是面無表情,要麽就是眼神微妙的别過頭。
孟銀秋還沒來得及斟酌自己哪裏說錯了,就聽站在她身前不遠的男人輕笑了聲。
他一雙黑眸望着她的眼睛,似乎能洞徹她内心所有隐藏的秘密,冷言道:“縣主在羌平看了太多的話本。你能做什麽,是看着他們身陷囹圄無能無力虛僞痛哭,還是再多道上一句可憐?”
“你連分粥用的鐵勺都舉不起來,你身邊的那位婢女,出力都比你多,你覺得本将缺一個端碗的人?”
“有一個老人與你握手道謝,本将記得你握完手以後不斷用巾帕擦拭,那張帕子被你用腳踩進了糧庫門前的石磚縫中,你看得起這裏的人嗎,你隻不過嘴上看得起罷了。”
“城中蒙難的百姓很多,因爲暴雪吹倒房屋,被壓在雪中數日最後渾身凍瘡,看着面目全非的也有,他們往往行動不便十分需要照料,有女子身邊缺人照顧,你覺得你能嗎?”
霍孤用最淡然的語氣,揭露了孟銀秋的虛僞和做作,明明這些事隻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沒有任何佐證,孟銀秋仍然覺得那些證據都被他擺在了眼前,她羞憤欲死,四面八方投來的鄙夷目光讓她頭腦發暈。
孟銀秋咬着牙,用最後的骨氣與霍孤對視,“我能!”
她一邊喘息一邊說話,沒了之前的鎮定,看上去像是被揭穿了的狼,狼狽不堪,“這些、這些都是将軍的片面之詞,是将軍以前對我有偏見才如此,若是将軍允許,臣女願意證明!”
霍孤挑了挑眉,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微微偏過頭道:“齊言,天亮以後你将她送去城西聶家,正巧本将說過你們休息三日後離城,這最後一日,你就留在聶家,本将圓你的願。”
後邊的将士有些躁動,副将轉身沖衆人使了個眼色,而後谄笑着詢問霍孤:“将軍,屬下能跟着去湊……看看嗎?正巧朝廷的軍糧補了城西的一批,屬下用這時間把糧草送過去——”
送糧草是真,看熱鬧也是真,霍孤沒有拆穿他們,隻淡淡回答:“辰時前趕回軍營,逾時二十軍棍。”
衆人興奮的應下:“是!将軍!”
孟銀秋心中雖然有些忐忑,但看着架勢,她和楚俞私會的事應該是翻篇了。
孟銀秋可以允許自己的名聲因爲霍孤受損,但是她還沒算計到霍孤,這名聲比金子還重要,若是失給了楚俞,她這一趟才算是白來了。
孟銀秋撚着衣袖的内襯,悄悄松了一口氣。
“關于縣主和他的事,本将會寫在發回京城的信中,望皇兄能督促羌平王,好好管教女兒,三日後朝廷的将士會帶你們回京城,具體的緣由,不妨去和皇帝解釋吧。”
霍孤抽身離去,絲毫不在意自己的一番話給了孟銀秋多大的刺激,楚俞也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正要說話,便被人從後捂住口鼻,拖入了黑暗中。
孟銀秋的頭又痛又暈,耳邊含香抽噎的呼喊變得空冥,她眼睛一翻,暈死過去。
…
…
寅時末,伴随幾聲響亮的雞鳴,孟銀秋被人從昏睡之中晃醒。
她仍有些迷糊,不耐煩的将人推開,啐道:“含香你做什麽!滾開!”
她翻了個身,本以爲含香被罵便能主動離開了,沒想到這妮子哭嘤嘤的,又湊了上來。
“……小姐?小姐?别睡了小姐,小姐您快起來呀,您再不醒……那群莽夫……就沖進來了小姐。”
含香這麽一說,半夢半醒的孟銀秋,才陡然回想起昨夜的事。
她睡意全無,騰的從床上坐了起來,頭還隐約有些疼痛。
一邊的含香見她行了,如獲大赦,刻意壓低嗓子,用氣音激動道:“小姐你終于醒了!”
孟銀秋點點頭,往窗牖外一看,天還灰蒙蒙的,隐約有一點亮,門前廊下似乎站了人,一動不動。
孟銀秋想起之前自己的一番說辭,清醒過來後,才有些後悔和退卻。
含香看出了她的遲疑,無奈的說:“小姐,要不……要不就算了吧……奴婢看、奴婢看将軍心意已決,小姐即便這麽折騰自己,将軍也不會回心轉意,與其苦苦受罪,倒不如先回京城,免得王爺!”
孟銀秋臉色陰沉,一把推開了含香,“方才那麽多人,若是我今日不去,豈不是白白葬送我自己的名聲!不行,即便是忍,我也一定要去,不過一日罷了,隻要我能忍下來,王爺的話,就站不住腳,我就還有翻身的可能!”
孟銀秋說動了自己,強忍着對未知的反胃和恐懼,讓含香替她洗漱了一番。
這邊的粗布麻衫孟銀秋顯然穿不習慣,身上磨的全都是紅印。
含香有些心疼,悄聲說:“小姐不妨,将裏襯穿在裏面?左右外面罩着外衫,别人也看不見……”
孟銀秋一路來穿的都是從家中帶來的绫羅綢緞,到了這兒才爲了裝樣子穿了幾天的麻衫。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孟銀秋抉擇了一番,最終還是用柔軟的裏襯換下了粗布。
出門時,天已經亮了,好在城西離這裏不遠,衆人皆是徒步前去,孟銀秋也如願以償的見到了災難之中的百姓,可她并不十分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