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源說話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着一個很尋常的事情。
哪怕孫若依一把将他的手機給拍飛了出去，但是旁人看不出來，他有什麽怒氣。
聽得這話，孫若依眉頭一挑，寒聲斥責：“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爺爺是人民币嗎？我爲什麽要認識他？認識他能給我什麽好處？”
林源皺着眉，三個問題出口，本來積攢了一身怒意的孫若依整張臉越發難看。
但是她張了張口，嗓子有些堵，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是因爲你孤陋寡聞！孫老爺子是何等人物，在我們古玩書畫界内，就是如同參天松柏一般的人物！他可不是什麽人都能認識的！”一個男人當即開口。
“嗯，這一點我很贊同，孫炳炎老爺子的名聲，不管是在曲杭還是在江浙，那都是響當當的金字招牌。”付志成說着話的時候，還不忘瞥向林源：“不過正因爲孫老爺子身份顯赫，你這種小人物，不知道也很正常。”
“你不知道孫老爺子，純粹就是因爲你不夠格！”
“孫老爺子威名無雙，那簡直就是神仙一般了。”
付志成毫不吝啬贊美之詞，那副讨好的模樣，溢于言表。
“聽到了沒？”
孫若依找到了話頭，臉色一橫：“他們都認識我爺爺，就你不認識！”
孫若依以往驕橫跋扈慣了，而且她所遇到的每個人，無一不是對她格外寬厚與寵愛，哪怕是她做了什麽出格的舉動，大都也是會被包容下來。
是以到目前爲止，敢在孫若依面前頂撞她的人，屈指可數。
剛剛被林源三個話頭堵的說不出話來，着實讓她惱怒。
“他們認識，是因爲他們希望從你爺爺的身上得到好處，我不認識，是因爲我跟你爺爺沒有關系，同時我也從未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好處。”
“正因如此，所以他們谄媚，他們畏懼，他們對你言聽計從，可以忍耐你的缺點。”
林源聲音很穩，絲毫沒有因爲被眼前這麽多人橫眉冷對而表露出絲毫的怯弱：“但是不管你爺爺是誰，和我沒關系，就算我尊重他，也是因爲尊重他是一個長輩。”
“人人敬我，我敬人人，人不敬我，我也不必敬人。”
“這是我的道理。”
聽着林源的話，孫若依又是憋了憋嗓子，她扭頭看了眼身後的付志成等人，這些人一個個人模狗樣，對孫炳炎恭敬有加，但是孫若依也明白，所有人都不過是爲了攀附關系。
隻要能攀附上他們孫家的關系，這些人多少都可以得到好處，要麽是權，要麽是人脈。
倒是林源這般光棍的态度，直白說明，他不壓根不貪圖孫炳炎所有的一切，所以要晚輩對長輩的尊敬，有，但是要沒錢人對有錢人的敬畏，那麽抱歉，沒有。
“你！”
孫若依被嗆的夠嗆，伸出手，指着林源，氣得不輕。
可是該說什麽？
好像沒話說啊。
她發現，站在自己跟前的這個少年，眉清目秀的厲害，那張微有稚嫩的臉龐，與她所見得的各種世家公子和豪門二代都有些不一樣。
眼神幹淨，不卑不亢，也很從容。
因爲無愧，所以無懼。
這是林源爲人處世的态度，以前在錢湖的時候，不管碰到誰，林源都能有這種心态去面對。
記得有一次有人前去學校視察，正好碰到了林源，就和他聊了兩句。
那人身旁跟着的都是學校内的校長和副校長一行人，一眼看去，分明就是位高權重的存在。
那人問什麽，林源就回答什麽，很坦然，絲毫沒有因爲對方的身份而有什麽其他的想法。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不禮貌和沒皮沒臉說出了個道理來的。”
溫岚視線冰冷，随後看向李月閣：“你帶來的人，是真的很不尋常，萬中無一的不識擡舉。”
面對溫岚的話，李月閣沒吭聲，他也是無話可說。
趙憐夢等一行人還想說點話。
他們是生氣的，因爲心底的那麽點小心思被林源講出來，很是丢人。
一直閉着眼睛的孫炳炎，忽而睜開了眼睛，他的視線落向那邊站着的林源。
這是他第一次認認真真的打量着林源。
身上衣裝很尋常，渾身上下沒有多少的富貴氣，是普通人家，乃至于清貧人家出來的孩子。
倒是那副不動如山，不卑不亢的姿态，很是讓孫炳炎有些驚訝。
孫若依騎虎難下，憋紅了臉。
要是林源跟她撒潑打诨，她倒是有發揮的立場了，但是偏偏從始至終，林源都在和她講道理。
聽上去很可笑。
可是道理就是道理。
孫若依豁然發現，平日裏面被她最瞧不上眼的，那種誰都知道的道理，原來被人說出來，竟然真的是能讓人有一種無法逾越的力量？
換做以往，她真的有給林源一巴掌的沖動，但是這一刻，她發現，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動手的理由。
“若依。”
一直沒說話的孫炳炎，此刻終于是開了口：“回來吧，人家說的也沒錯。”
“我也不是人民币，自然不需要人人喜歡，人人認識，同樣，我也不是什麽很傳奇的人物，更是不可能讓人人敬畏，人人攀附。”
這是孫炳炎今天第一次開口說話。
他聲音有些沙啞，一副目空一切的樣子，此刻多看了幾眼林源。
這世道之下，有多少人見到有錢人就羨慕嫉妒恨，見到有權者就恨不得攀附奔往？
已經很難有真正的赤子之心。
道理說出來簡單，能做出來的人實在太少。
他的眼中有着一點點的欣賞。
但也僅此而已。
可惜了，要是早二十年，遇到這樣的年輕人，或許可以培養一番，收個徒弟。
孫炳炎心中微微一歎。
他年事已高，已經很老了，也早就沒了收徒的打算。
“行吧，爺爺發話，今天我就不和你一般見識了！”
孫若依找到台階，又瞪了眼林源，這個瞪眼相比剛剛的氣勢洶洶，要少了很多的底氣。
孫炳炎發話，溫岚等人也是齊齊噤聲沒敢造作。
李月閣歎爲觀止，他越發覺得，這個林源是個人才了。
單是那份臨危不懼的氣質，就遠遠超過了同齡人。
也不知道這份成熟和笃定是怎麽養出來的。
孫若依說完話就打算轉身回去。
不曾想。
“等一下，還有一件事情。”
少年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如既往的安靜，從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