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确定禦翎真的失憶了後,顧别才放緩了自己的神色,将整個人身上危險的氣勢都收了起來。
然而聽到他的話後,女子并沒有放松下來,甚至看着顧别的眼神更加警惕起來。
顧别見此沉默了片刻,“你真的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坐在床上的女子頭部還綁着白色的紗布,看着一臉複雜的陌生人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聲音又虛又軟。
顧别還是能看見禦翎眼底的害怕,他往後退了幾步,一直到看見女子微微松口氣的時候才停了下來。
他又道“我是你的暗衛。”
暗衛這兩個字不難理解。
禦翎即使失憶了,應有的常識也沒有忘記,她隻是有些不解,既然是自己的暗衛,爲什麽剛才要以那樣的方式出場。
或者說,對方其實是在騙自己,隻爲了讓她放松警惕。
女子失憶過後好像變得格外好懂,對方的想法此刻都直接表現在那張有些虛弱的臉上。
顧别見此隻好又道“之前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失憶了,所以才會想要試探你一下。”
“這樣嗎?”
“是的。”
看見顧别确定的點了點頭,禦翎抓緊被子的手最終漸漸松了下來。
“可是,你爲什麽要試探我呢?難道我以前假裝過失憶嗎?”
下一刻,女子就從顧别的話裏找到了漏洞。
“沒有。”顧别臉色有些複雜,“隻是你這次失憶的原因有些蹊跷,所以我才會忍不住懷疑。”
“蹊跷?”
禦翎似乎聽不懂顧别話裏的意思,隻是她已經下意識去相信對方的話了。
失憶後的禦翎不僅好懂,還極其單純。
“承辟說,我是被别人推下樓然後頭部砸在了石頭上,所以才會失憶的,你爲什麽會說蹊跷啊?”
鄒承辟在禦翎清醒過來後,不僅給自己安了一個未婚夫的名頭,還解釋了禦翎爲什麽會失憶。
對于一個沒有記憶的人來說,第一個見到的人本身就意味着特殊的地位。
而單純的女子自然會全盤相信對方的話。
可是現在她見到了其他人,這個人告訴她自己失憶的事情有些蹊跷。
女子當然會疑惑。
“确實是别人推你下去的,當時……我當時以爲……”以爲什麽顧别沒有說下去,“抱歉,當時如果我能夠及時出來救你,可能就不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眼下禦翎因爲自己的大意而失憶,那邊公主他們還等着解救。
顧别覺得現在的情況真是一團亂麻。
“你當時以爲我不會掉下去,是嗎?”
對于禦翎的問題,顧别默認了。
不管是失憶前的禦翎,還是失憶後的禦翎,有一點沒變,那就是同樣聰明。
女子僅從暗衛的隻言片語中就能推測出對方的想法,可是他爲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你爲什麽會這樣以爲?”
禦翎又問,這一次她已經沒有一開始那樣的驚懼了。
可是顧别沒有回答她。
他似乎不知道應該怎麽向對方解釋,難道要說因爲你以前手段非常,爲人惡劣,身上還有不俗的武功嗎?因爲你慣用的伎倆就是戲弄人,所以這一次說不定也是故意栽贓陷害其他人嗎?
不知道爲什麽,他看着眼前滿臉都是單純的女子,一時間有些說不出口。
“我知道了。”禦翎輕輕說了句,“是不是我以前跟現在不一樣?”
顧别依舊沒有說話,隻是他用生動的表情回答了對方。
暗衛不知道禦翎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但事實又确實是這樣,所以顧别的臉上不由自主帶上了幾分驚訝。
而這些已經夠禦翎确認自己的話是對的了。
她似乎有些失落。
“那我以前,是什麽樣的人,你可以跟我說說嗎?”
這句話已然就是肯定了對方的身份。
“你……就這麽輕易相信我了嗎?難道不怕我是壞人?”
一句極爲老套的話,可是禦翎卻看着顧别認真地道“如果你真是壞人,就不會跟我說這麽多話了,再說,哪有壞人大白天敢這樣光明正大出現在将軍府,難道不怕我叫人來抓你嗎?”
說到後來,女子臉上帶了抹俏皮的笑意。
是跟以往不同的。
顧别再一次意識到。
隻是聽到對方話裏的“叫人來抓你”,顧别難免又會想到一開始來找禦翎的時候,對方的所作所爲。
“那好吧,不過你真的想要知道自己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嗯。”禦翎很肯定的點點頭,“雖然承辟跟我說了很多事情,可我總覺得這些事情都不真實,所以我想要聽一聽你說的。”
顧别這些天一直守在外面,關于鄒承辟跟禦翎說的話,他當然也都知道。
隻是……堂堂大将軍,竟然會趁着禦翎失憶編纂出些子虛烏有的東西,未免讓顧别有些咋舌。
“那要是以前的你是個壞人,怎麽辦?”
果然,聽到這句“預防針”,禦翎好看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而後又掙紮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讓顧别說出來。
沒有記憶的人是沒有安全感的。
禦翎想要找回自己的記憶,哪怕……哪怕自己真的是個壞人。
想到這裏,女子的臉上又是一陣失落,如果她真的是個壞人,就不難理解顧别爲什麽會說自己掉下樓的事有些蹊跷了。
“你從前的性子,跟現在很不同。”
顧别挑着一個還算平和的話題切了進去,他簡單說明了禦翎之前的性格。
有些任性,有些頑皮。
可禦翎卻能感覺到,這是顧别極力修飾之後的話語,那真實的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呢?
“顧别,你不要跟我繞圈子了,直接說我是什麽樣的人就可以了,我能承受得住的。”
方才兩人對話之時,禦翎就已經問出了對方叫什麽名字,此時她就這樣直接叫出了口,說話的時候卻覺得這樣的場景十分熟悉,好像之前上演過一樣。
禦翎的目光帶着些急切。
再加上顧别有自己的盤算,他想要救公主出去,如果之前的禦翎做事詭谲,爲人喜怒無常,那麽現在的禦翎無疑是非常單純的。
或許這是一個重要的突破點,他可以趁機讓對方幫幫忙,将公主他們早點救出來。
于是顧别就将梁越國和吳喜國之間的事情娓娓道來,并将自己的來曆也都一一說明。
整整半個時辰,顧别才将和禦翎有關的事情講清楚,而女子則是久久的沉默不語。
過了很長時間,她才擡起頭,“原來我以前,這麽糟糕。”
禦翎大概是不想讓顧别擔心,所以強行扯了扯嘴角,可是她的狀态實在不太好,看上去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來般。
大概人天生就有憐弱的心态,從前的禦翎讓顧别咬牙切齒,可現在的禦翎卻讓顧别心有愧疚。
尤其是他這一次确實想要利用對方。
“你……”别哭。
後面兩個字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禦翎就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
“你放心,我沒事,我隻是一時有些無法接受自己的身份,還有以前做的那些事。”
禦翎臉上的愧疚一點都不比顧别少,她難過的連聲音都低沉了一些。
本來她以爲自己是鄒承辟的未婚妻,可現在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竟然是梁越國長公主的女兒,并且還曾經對顧别提出了那樣的請求。
“對不起。”
說這句話的是禦翎。
她看着顧别,臉上滿是歉意,“雖然你和我說了這麽多,但我還是沒有想起來,因爲沒有以前的記憶,所以我無法……對亡國的事情感同身受,即使我知道,現在照顧我的人其實是我的仇人。”
她的态度很誠懇,也非常真實。
的确,對于沒有記憶的人來說,不管這其中包含了多少國仇家恨,都隻是如同聽了一場故事。
她沒辦法感同身受。
顧别理解禦翎,正因爲理解,所以他沒有責怪對方。
“不過我會幫你的。”女子看着顧别突然說道,“其實你之所以會跟我說這些,都是想讓我幫你吧?”
“是,對不起。”
顧别沒想到對方竟然猜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沒有否認。
“你不用說對不起,要說的話,也是我說才對,畢竟以前的我那麽過分。”
禦翎沖着顧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的笑沖散了以往的鋒利,那朵牡丹似乎變成了柔軟的白雲。
“你放心吧,等過段時間,我身體好得差不多了,我就會幫你的。”
“多謝宮主。”
這一聲謝是發自内心的,顧别沒有問對方要怎麽幫自己,他知道既然禦翎做出了承諾,就一定會兌現的。
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禦翎的一個優點了。
接下來的時間,禦翎都在慢慢養傷。
而作爲“未婚夫”的鄒承辟自然也經常陪在禦翎身邊。
“今天感覺好點了嗎?”
喂完藥後,男人看着禦翎已經好起來的臉色柔聲問道。
“嗯,感覺好多了,頭也不怎麽疼了。”
女子看着鄒承辟,眼中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賴,她說話的時候也軟軟的,叫人聽了心頭也是一陣發軟。
“那便好,你的傷勢在還沒好之前不能吹風,等再過幾天,我先帶你到院子裏逛逛解解悶。”
“好。”
女子乖巧的應下了,可她看着鄒承辟的臉,不知道怎麽口中的話就這樣蹦了出來。
“其實你陪在我身邊,我一點都不覺得悶。”
這是一句情話。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鄒承辟眼皮跳了跳。
他有些意外于失憶後的禦翎會如此……誠實。
對方總是會把自己的想法完全袒露在他面前,比如她想要什麽,她覺得開心了,覺得難過了,都會跟自己表達出來。
在鄒承辟沒有及時作出反應的時候,講話的人就已經害羞得想要鑽進洞裏去了。
真是的,怎麽會好好地就講出這樣的話來了呢。
此刻女子的臉上正明明白白寫着這句話。
這讓鄒承辟見了心中越發歡喜。
他的料想沒有錯,從前因爲禦翎的性格和兩人之間的國仇家恨,不管他怎樣做,對方都不滿意。
他甚至不知道那時的禦翎有沒有爲自己動過一點心。
而現在看到女子的表現,他突然就有些忍不住想到,或許那時的禦翎也有一點點喜歡自己的吧,要不然現在的禦翎怎麽會對自己這樣信任。
因爲她的潛意識裏知道,他并不會傷害她。
男人第一次伸手握住了禦翎的手。
他一直渴求的,卻又不敢接近的人,如今就這樣乖乖的,眼中充滿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依賴看着他。
這讓他無比滿足。
“你……再說一遍剛才的話好不好?”
鄒承辟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完禦翎連臉都紅了,她有些羞惱的想要抽出被握住的手,奈何男人的力氣太大,她根本掙紮不開。
“什麽話啊,我忘記了。”
女子雖然嘴硬,可她半低的臉上卻布滿了好看的紅霞。
“就是剛才那句,其實你陪……唔。”
眼見鄒承辟竟然還要将她剛才那句話重複出來,禦翎再也忍不住,幹脆伸出另一隻空着的手捂住了對方的嘴。
掌心傳來一陣柔軟,兩人的距離陡然近了許多。
這樣的場景同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有些相像,那一次兩個人也有離得非常近的時刻,隻是公主殿下的臉上滿是不屑和傲然。
而此時公主殿下褪去了所有的外在僞裝,隻剩下柔軟的内心。
四目相對間,女子眉眼含情,而男子眼底的喜悅更是快要溢出來了。
鄒承辟微微傾身,兩人之間隻隔着禦翎的一隻手,連呼吸都有些暧昧起來。
“你不要過來了!”
女子的聲音有些嬌,又有些急。
可眼底都是羞意。
見狀,鄒承辟竟然低笑了一聲,卻到底沒有更靠近了。
“上一次在荟安别院沒有盡興,等阿翎好了後,我再帶你出府遊玩一番吧,這一次換個地方。”
禦翎看着鄒承辟的動作,悄悄松了一口氣,至于對方話裏說了什麽,她似乎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隻是跟着點點頭。
等看到男人臉上的笑意有加大的趨勢,她幹脆伸手推了過去,“好了好了,我要休息了,你……你快些走吧。”
說完這句話也不等鄒承辟的反應,禦翎就徑自抓起被子蓋住了自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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