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甯村村口。
穆清媱一家駕着驢車進了村子,直接往後面住過的老白家院子的方向去。
驢車經過村子,沒看到幾個人,但昨日朱氏和楊氏兩家人提前回來的事他們都知道。
穆清媱和邱氏坐在前面趕車,兩個姐姐坐在車廂裏。
幾人剛走到村後面就遇到了向氏。
看到她站在路中間,驢車不得不停下。
“那個,邱氏,幾個丫頭,你們回來了?”向氏臉上有些不自在的先開口。
她這反常的态度也讓母女幾人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其實向氏笑的也有那麽幾分僵硬,“你們别去老白家的院子了,你們以前住的那個院子我找人修了一下,這是鑰匙。”
她可是聽了老大的話,對邱氏幾人态度好點,和她們緩和關系。
隻是,讓她自然的和她們打交道還真是有些難。
尤其是看到邱氏身上穿的那身料子,怎麽看都比自己好。
邱氏看到這個婆婆,心底還是習慣性的害怕居多。
但這段時間的曆練,在鎮上和各種客人打交道,邱氏也不會像以前那般畏畏縮縮的了。
從驢車上下來,臉上是大方的笑容,“不用了,我們已經和老白說好了,他們那邊的房子我們也給了銅闆了。”
穆清媱坐在位置上看向氏那恨不得扒掉母親身上那件衣服似的眼神,無語的翻了個白眼。
真是,再怎麽裝,那顆貪婪的心還是掩藏不下。
向氏心裏輕哼,面上還是保持笑容,苦口婆心的道,“這次不一樣。大,大丫頭不是要成親嗎?還是從自己家院子出門好。”
邱氏動了動唇,想說那個院子已經不是她們的了。
穆清媱這個時候下來。
向氏看到她,心口一動,眼底的厭惡閃過,就怕穆清媱說出什麽掃了她面子的話。
這會兒不遠處可站着不少的婦人,她若是丢了臉,不出今日,這全村的人都會知道了。
“娘,上車吧,一會送桌椅的人該到了。”穆清媱讓邱氏先上驢車。
邱氏點了點頭,對向氏笑了笑就先進了車廂。
穆清媱轉頭看着向氏,“我們已經租好了桌椅之類,全都讓送去白叔家的院子了,現在改不了,多謝費心。”
穆清媱不用多加探究就知道向氏這突然改變的态度是爲何。
她們若是手裏沒銀子,向氏指不定怎麽落井下石呢,怎麽可能像現在這樣的态度。
剛剛向氏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穆清媱注意到了。
既然裝樣子,那大家一起裝。
那房子她是不敢去住了,省的到時候再跟穆家牽扯不清。
向氏鼻子動了動,壓着心底的火,“這不麻煩,那些人送東西過來,跟他們說一聲就是,也就多走幾步路的事。”
穆清媱臉上的淡笑漸漸消失,壓着聲音,看着向氏隐忍的模樣,聲音漠然,“不需要了,那些都留給你兒子,孫子吧,我們自己家的事自己操心。”
聽到了嗎?這是我們自己家的事。
“三丫頭,我是你祖母,什麽你家我家,咱們是一家人。”向氏臉上的笑都快繃不住了。
“呵呵,斷絕書又不是寫着玩的。”穆清媱懶的跟她在這磨牙,牽着驢車繞過向氏往村後走。
向氏手抖了抖,拿在手上的鑰匙也掉在地上。
看着那走遠的驢車,腦子裏回蕩着斷絕書這三個字,心裏第一次生出懊悔。
那時候若是不寫斷絕書就好了,邱氏母女就賴不掉這個身份了。
那現在怎麽辦?
看邱氏幾人這樣子,是堅決不想和她穆家有牽扯了啊。
向氏瞪了一眼站在不遠處說着閑話的婦人,撿起鑰匙氣沖沖的往家走。
回家就把這一肚子的火撒到刁氏母女身上。
邱氏幾人到了住的院子,搬了一些簡單的行禮和給穆清苧準備的嫁妝。
之前穆清媱找大姐說了關于嫁妝的事,後來兩人也把這事跟邱氏說了。
邱氏覺得沒必要,但也聽兩人的意見。
反正是穆清苧的東西了,她先放在這裏也沒人動。
簡單收拾之後,接下來就是等着租來的桌椅和碗筷等。
白叔和朱氏,楊氏家男人幫着在院子裏做了鍋竈。
邱氏則是在穆清媱的陪同下去了村長家。
拿了一點禮物,讓村長幫着找幾個村裏會做飯的人給做飯。
村長拿到東西,滿口答應,對母女兩人的态度也是熱情的不能再熱情。
找了幫着做飯的人,邱氏又通知了村裏人到那日過來吃飯。
大家自然紛紛點頭答應。
誰都知道邱氏母女幾人掙了大銀子,還在縣城買了店鋪。
她們家辦喜事,不說别的,就沖着那大魚大肉他們也得去啊。
在衆人期盼中,眼看着一車車東西往穆清媱幾人的院子中拉。
柳氏住的近,看着那一塊塊肉搬進去,還有幾盆魚送進去,這個宣揚呦。
搞得整個村子的人都盼着穆清苧趕緊出嫁。
以前那些說母女幾人怎麽怎麽着的人也都閉上了嘴。
現在穆清媱家就沒斷過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們店鋪人手不夠的話,我家誰誰誰可以之類的。
穆清媱冷眼看着這些人,實在厭煩。
以前她們母女窮困潦倒的時候怎麽不見這些人來關心。
現在知道她們有銀子了反而上趕着蹭過來套交情。
在她們剛被趕出門的時候,有十幾家幫過她們,穆清媱看了,這兩天人家除了來看看幫個忙,什麽話都沒說。
反而是這些以前冷眼看着的人,現在都死皮賴臉的過來了。
雖然厭煩,但是那些人都去找邱氏說,她也隻好盼着早點結束,遠離這些人。
時間很快,穆清苧成親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院子裏就忙活起來了。
穆清媱今日就陪着大姐,做飯的事情都交給那些人村裏的人了。
朱氏和楊氏兩家也過來幫着招呼客人,或看着廚房。
屋子裏,邱氏看着一身嫁衣的穆清苧,眼眶微濕,滿心的怅然。
真沒想到,自己女兒就要出嫁了。
聽着外面的喧鬧聲,邱氏也覺得臉上有光。
因爲整個台甯村,她們家的喜宴是第一個全村人過來的。
就算是沖着那些魚肉她也不在乎,女兒風光出嫁就好。
小院門口,擺着一張桌子,白路坐在那裏負責收聘禮。
村民們過來都不會空着手,基本上都是給個十文,二十文的。
白路就負責記下。
有那種想不交銀子就直接吃飯的,白路也不客氣的去問是不是一會兒走。
那些人哪舍得這麽離開,十文錢一家人能吃好多肉,走的時候再帶點回去,怎麽算都值了。
于是也都笑着說忘了忘了,然後給交上。
白路收銅闆不是穆清媱家缺這點銀子。
整個村子一百二十幾戶人家,頂多也就一兩多銀子,她們根本不在意。
在意的是隻要過來了,這份心意還是要表示的。
在吉時快到的時候,向氏穿了一身幹淨的襖子,拉着穆合瑞,那個她最疼的三兒子。
再往後是穆合東與刁氏一家。
他們到院子門口想要直接進去,被白路喊住。
“穆合東,你們是來湊熱鬧還是入席?”
入席就是在這吃飯的意思。
穆合東還沒說話,向氏當先翻了臉,“怎麽說話呢?我是穆清苧的祖母,這是她大伯,你說我們入不入席?”
難道邱氏母女還打算讓人将他們趕出去嗎?
白路也不生氣,例行公事一般高聲道,“攀親戚的事回頭再說,你們若是入席,就把随禮交一下。”
白路話出,附近的村民有的捂嘴笑,有的看笑話一般的看着幾人。
向氏氣的差點冒煙,想要當場撒潑又顧及那麽多人。
而且穆合東還提醒着她,讓她借着今日這個機會好好的和邱氏母女幾個緩和一下關系。
“娘,你們先進去,我來交。”穆合東和事佬一般的笑笑,讓邱氏他們進門,自己拿出荷包,朝白路的方向走來。
穆合東看着本子上記着的數,有交十文的,有交二十文的。
一咬牙,拿出三十文。
他覺得自己跟那些村裏人不一樣,關系要親近,多拿一點也是應該的。
隻是,他想多交,白路還不要呢。
“媱丫頭說村裏人最多收二十文。”
白路數了十個銅闆還給他,在本上寫了二十文。
穆合東動了動唇,什麽也沒說。
這邊進了院子的向氏幾人直直朝着房間走去。
穆合瑞拉着向氏不願進屋,“娘,肉,我要吃肉,那邊有肉。”
向氏順着穆合瑞指的方向看去。
廚房門口,幾大盆的肉放在架子上,旁邊不遠處還有幾個人在忙着殺魚。
除了豬肉,還有羊肉,雞肉等。
她一年到頭都吃不上這幾種肉,邱氏竟然一下買了這麽多,這個敗家的玩意兒。
“娘,肉,我要吃。”穆合瑞腦子裏除了吃沒有别的想法,拉扯着向氏往廚房的方向走。
周圍的幾個小孩看到這樣的穆合瑞,紛紛笑開。
“是那個傻子,他要去吃生肉。”
“嘿嘿,果然是腦子不好使。”
向氏聽着小孩子的話,氣的臉色通紅。
穆合瑞智商雖然跟小孩一般,但他個頭不小,力氣也大。
向氏一手使勁拉着穆合瑞,轉身看着見到那些肉之後楞住的刁氏母女。
“刁氏,你是死人嗎?還不過來跟我一起拉住三兒。”
刁氏回神,小跑着上前幾步。
隻是到跟前她猶豫了。
這穆合瑞就算是腦子有問題,可他還是一個男人,刁氏哪好意思在這麽多人面前跟自己小叔有身體接觸。
遂回身朝走在後面的兩個兒子喊道,“憶之,靜白,過來扶着你們小叔。”
穆憶之和穆靜白兩人也是被那麽多的肉給吸引住了。
他們兩個常年在縣城讀書,心裏一直是有一股傲氣的。
平日裏除了專心讀書也很少會關心别的事。
前段時間他們也聽說被趕出去的邱氏幾人自己做生意。
但是,他們兩個以後是要入仕做官的。
而,士農工商。
兩人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裏,甚至還帶着不屑。
隻是,看着這麽多肉堆在那,兩人難免有些驚訝。
雖然如此,兩人也沒覺得怎麽樣,在想的都是自己以後當官後如何如何的風光。
聽到自己娘的聲音,兩人看過去。
見自己那個小叔奮力的往廚房的方向走,向氏怎麽拉都拉不住,兩人原本平靜的臉沉了沉。
真是丢人,怎麽有這麽一個小叔啊?
這般想着,兩人也快步走過去,連拖帶拉的将穆合瑞拉出了院子。
穆靜白更是一臉不耐的對邱氏說“祖母,您還是讓小叔在家呆着吧。今日那麽多人在,這也太丢臉了。”
穆憶之站在旁邊不說話,但他蹙着的眉頭也顯示出他對這個小叔的不喜。
穆家什麽都好,就是有個這樣的小叔,太讓他們沒面子了。
偏偏祖母還寶貝的不行。
也不知祖母這麽喜歡銀子的人是怎麽想的?
這叔叔不但什麽都做不了,還隻知道吃,簡直就是白養着他。
心中這麽想,兩人卻不會說出來。
若是不孝,他們名聲壞了,将來連參加科舉的資格都沒有。
向氏聽到自己孫子的話,臉色有些不好。
但念及孫兒年齡小,又一直在外面讀書,估計是看重面子,所以情急之下才這麽說的。
“靜白,這是你叔叔,他這是生病了,你以後可不能這麽說你叔叔。”
向氏的聲音中帶着些責備,卻又不太嚴厲。
她可還指望着這兩個孫子當官之後孝順自己呢。
“祖母,今日村裏人都在這,你看小叔,他不顧那麽多人在,看着一堆沒煮熟的肉流口水,讓人看了多沒出息。”
穆靜白可不怕向氏。
他将來要做官,就算是祖母也不能随意的差遣他。
“靜白!說什麽呢?你叔叔就是好久沒吃肉,饞了,現在出了院子,你們在這陪着你叔叔待會,等穆清苧那丫頭被接走再進來吃。”
跟着出來的穆合東剛好聽到自己兒子的話,見向氏臉色不好看,當即開口呵斥。
穆靜白輕哼了一聲,看着依然鬧騰着要往院子裏去的穆合瑞,皺眉。
心裏不情願,但看着自己哥哥點頭,他也不情願的嗯了一聲。
向氏見此,臉上的神色才好看一些。
轉身正想叫着刁氏一起進院子,卻看到不遠處走近的驢車,車上好像是她那個嫁出去的女兒,穆慧茹。
穆慧茹,排在穆合東下面,是穆清媱幾人的姑母。
十幾年前就嫁出去了,是在一個比較遠的鎮子上。
當時算是嫁的比較好的,她男人又在鎮上有穩定的工。
隻是,這幾年家裏孩子大了,在學院讀書花費不少,日子過的緊緊巴巴。
就算如此,她每次回娘家,向氏還明裏暗裏的跟她哭窮,要銀子。
所以,慢慢的,穆慧茹也很少回來了。
“娘,大哥,大嫂”驢車停在不遠處,穆慧茹帶着她家大女兒走近,也順便向幾人打招呼。
向氏嘴角撇了撇,表示不滿。
前段時間春節都沒回來,竟然趕在今天這個日子回來了,也不知是不是聽說了什麽。
“邱氏通知你了?”穆合東迎上幾步,心裏覺得不應該。
穆慧茹搖頭,“沒有,我是給人送繡品的時候,在一個店裏聽說的。”
住在鎮上,家裏沒有地,穆慧茹前幾年是過了幾年好日子。
現在三個孩子,兩個兒子讀書,大女兒也到了議親的年齡,所以她平常接一些繡活。
前幾日送繡品的時候,在店裏聽人家說縣城的事。
就有人說到現在在縣城非常受歡迎的吃食,提到了穆清媱。
穆慧茹當時覺得這個名字熟悉,悄悄打聽了一下,知道是從台甯村去的。
她也就确定了是自己那個沒怎麽見過的外甥女。
以前,邱氏母女不受待見,而穆清媱還是個什麽都幹不了的病秧子。
穆慧茹對她自然不關心,也不上心。
現在不一樣。
經過她這幾日的打聽,這可不得了。
母女幾人每日掙好幾兩銀子,而且還在縣城買了鋪子。
知道這個消息之後,穆慧茹就對自己娘家有意見了。
自己前幾年好過的時候可沒少給娘家銀子。
現在娘家每日掙好幾兩都不知道貼補一下她這個嫁出去的閨女。
早幾日她就想來一趟的,隻是有一批繡品忙着交,她也不敢耽誤。
今日一大早趕完活,她送繡品的時候聽說縣城的攤子關了,她家嫁女兒。
穆慧茹這下急了。
娘家外甥女出嫁都不給她這個姑母來信,這是什麽意思?
所以穆慧茹也沒來得及通知丈夫和兩個兒子,就帶着十四歲的女兒夏安歌一起租了驢車過來了。
現在看到自己娘和大哥,三弟都在,她心裏憋着一股火氣,面上還是笑盈盈。
誰讓娘家現在有銀子了,她不收着性子别想拿到銀子。
“大哥這是什麽話?清苧好歹是我外甥女,她出嫁你們也不提前讓人給我捎個信。娘和大哥這是嫌我這個嫁出去的女兒太窮了,所以就想斷了來往嗎?”
“不是這樣。”
“那大哥和二哥是什麽意思?”穆慧茹追問道。
她今日非要搞清楚娘家的想法,若是真的嫌她窮,不認她這個親閨女,親妹妹了,那她以後也不來了。
“這個,邱氏她們和穆家”穆合東歎口氣,不知該怎麽說這件事。
說來說去這事都是自己娘爲了那四兩銀子引起的。
若不是她想要貪高家那四兩銀子,把穆清苧許出去,邱氏可能也不會反應那麽激烈。
或許
或許什麽?
邱氏如果還像之前一樣帶着孩子生活在穆家的小院裏,穆清媱說不定也不會出去擺攤。
而且,就算她們提出來,娘和自己也不會給她們銀子。
隻是,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麽樣才能從她們手裏拿到銀子。
穆慧茹看着熱鬧的小院,再看看欲言又止的大哥,心裏奇怪怎麽在這個院子辦喜事。
這裏不是穆家的院子啊。
穆合東看了看過往的百姓,将穆慧茹拉到一邊,簡單快速的說完事情的經過。
穆慧茹聽的眉頭緊緊蹙起。
“斷絕關系了?”
竟然發生了那麽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對,現在的邱氏和那幾個孩子連二弟都不認了,對我們更是像陌生人一般,慧茹你也有個心裏準備。”
穆慧茹心裏翻天覆地般的攪動着,面上一副思索的樣子。
聽到穆合東的提醒,點頭,“我知道了,進去看看吧。”
穆慧茹掃了一眼刁氏和幾個孩子,對着穆合瑞隐晦的歎口氣。
向氏對女兒有意見,但是這麽多人在,她也沒表現出來,交代兩個孫子看着穆合瑞,帶着幾個女眷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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