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穆清媱懶散的抱着被子，不想起床。
身邊沒有晏梓臨在，卻留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香氣。
穆清媱趴在床上，外面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一個人。
就這般呆着，過了許久，漫寒進來，“姑娘，程小姐來了。”
“非瑤？”
“是。”
“好，你先讓非瑤在亭子等我，我馬上就來。”穆清媱說着話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洗漱，快速出門。
那邊程非瑤等了還不到一刻鍾，就看到穆清媱走近，站起身，“你竟然剛起床，還真是幸福。”
穆清媱笑着進亭子，和程非瑤一起坐下，“我家沒有那麽多規矩，我娘他們都出去了，我也沒什麽事，就懶在床上多睡會兒。”
“真好，我們家可都是定時起床請安。”
穆清媱随手拿起桌上的點心，“大家族規矩還真是多。”
“你放心，我看以王爺對你的态度，肯定不會讓你晨昏定省的去給太皇太妃請安。”
穆清媱吃下一塊點心，呷了一口茶水，“你說得對，我确實做不到這一點。估計，太皇太妃也不會讓我這般做。”
程非瑤看了看亭子周圍，湊近穆清媱，“我今日過來就是想問問你和王爺的事情太皇太妃應下了嗎？”
“非瑤，在我家你不用這般小心，直接說就好。”
看她那個防備的樣子，穆清媱好笑，“太皇太妃應下了，我和晏梓臨六月六日定親。”
程非瑤臉上劃過驚喜，“真的呀，沒想到竟然這麽順利。”
“是啊。”穆清媱點頭，繼續吃點心。
程非瑤知道她沒用早膳，自己坐着喝茶，“清媱，太皇太妃能同意就太好了，等将來你嫁到京城，咱們就能經常見面了。”
“對。不過，前提是，你以後嫁的人也在京城。”
說到這個，程非瑤眼神微暗，卻沒表現出來，“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絕對會在京城。”
“那就好。”穆清媱吃的差不多，“對了，你這次會去皇家獵場嗎？”
程非瑤點頭，眼底還帶着點點興奮，“我們家收到皇上的聖旨了，祖母說讓我也跟着去玩玩。”
“真的？我本來還以爲皇上不會允許女眷去呢。”
“不會。每次科舉，大家的注意力就全都放在學子身上，也是京中很多大人爲子女挑選女婿的時候。所以，讓京中小姐參加是很正常的。”
“恩，看來，咱們要好好準備一下。”
“不用着急，還有十幾日呢。”聖旨上定的是四月十二。
“那也該準備了，咱們提前收拾東西。”
“恩。”
“對了，明日去太皇太妃的府邸，清媱你肯定也會去吧？”
穆清媱點頭，“也請你了？”
程非瑤臉上帶着說不出的表情，猶豫一下，還是說出來，“清媱，我覺得太皇太妃有點太那個了。”
穆清媱眨眨眼，不理解她說的那個是指什麽，“你有什麽想法直接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那個，我怕說了不好，太皇太妃畢竟是王爺的母妃，有些話......”
穆清媱無所謂的搖頭，“咱們倆說話沒那麽多顧忌。就算我即将和晏梓臨定親，但和太皇太妃可沒什麽交情。”
有些事情，穆清媱不能告訴程非瑤，或者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程非瑤輕歎，“清媱，我就是擔心你以後面對太皇太妃的時候會吃虧。”
“這一點你放心，我不會。”
“怎麽不會？我看太皇太妃這次回來做事那麽高調，分明就是把自己看的太高了。”
說完，程非瑤微微抿唇，知道自己說這些話不合适，但她更想提點一下穆清媱。
“确實，太皇太妃，也不過就是一個妃子，隻是輩分比較高，又好運的得到晏梓臨父皇的寵愛。”
程非瑤微微張嘴，“清媱，你......”
這些能說嗎？
穆清媱不在意的笑笑，看着程非瑤，“咱們之間沒那麽多避諱。有些事情我現在不方便跟你說。但你隻需要記住，太皇太妃對我來說，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穆清媱神色微閃，“對王爺來說，說不定，也差不多了。”
“啊？”程非瑤嘴巴微張，眼底滿是疑惑與懵懂。
她怎麽有些聽不懂清媱在說什麽？
太皇太妃可是王爺的親生母親。
“你别多想，以後慢慢你就知道了。反正今日的話你隻需要記着，不要跟任何人說就是了。”
剛剛程非瑤遲疑着說出那些提醒的話，穆清媱心中就很感動。
身爲官家小姐，程非瑤自然知道輕重，也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而她主動提醒自己關于太皇太妃的事情，就是真的将她這個朋友看的很重。
她雖然不好直接明說，但是态度也會表明。
程非瑤壓下心底的疑惑，鄭重點頭，“清媱你放心，這件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恩。”
“不過你還是要小心，我看太皇太妃這次回來是不打算再離開了。而且，我母親還說，太皇太妃把京城五品以上官員的家眷全都邀請到了皇太妃府，這分明是告訴京城的人她的存在。”
穆清媱垂眸，細細想着，“是啊，太皇太妃回京的動靜搞的不小，連備受矚目的科舉都快壓下去了。”
“這個倒還不至于，現在外面的人都在議論今年科舉的題目，京城主街很熱鬧呢。”
“是嗎？我這兩日都沒注意。”
“對，還有你的善堂，已經有一小部分人注意到了，大家都在猜名媱莊和善堂的是不是有什麽牽扯。”
穆清媱彎唇，“看來，我的目的達到了。”
“什麽目的？”
“這個，自然是宣傳喽。”
程非瑤搖頭輕笑，“你呀，還真是。”
“嘿嘿，接下來我要在京城開鋪子，到時候我的善堂也能掙錢了。”
“我看行。”
穆清媱站起身，拉起程非瑤，“走，我看看京城大街的圖紙，不熟悉的地方你要幫我指出來。”
“好。”程非瑤跟着起身，兩人一起朝書房走。
一上午，穆清媱标出好幾條街，讓下人去看看那邊有沒有要轉賣的鋪子。
眼看着到了午時，府中沒有人回來，穆清媱看了看天色，“非瑤，咱倆去主街吃吧。”
“好，我知道一家還不錯的鋪子，裏面隻有女子才可以進，清雅别緻，環境也挺好。”
穆清媱眼底露出幾分興緻，“好啊，去看看。”
“走。”
兩人一起出門，坐上馬車直奔程非瑤說的那間店鋪。
“江漣閣。”
穆清媱看着匾額上略顯秀氣的三個大字，視線輕移，看向門口站着的兩個身材妖娆的女子，微微挑眉。
“清媱，你别看這裏面的女子長的很漂亮，她們其實都是孤苦無依的女子。”
“恩？”穆清媱挑眉。
程非瑤繼續道，“這江漣閣的老闆是一個命苦的女子，她原本是京城一個富商的獨女，後來遇到一位公子。兩人都定親了，卻......”
“卻被那個男人騙了。不僅失了身子，連父母都被打擊的一病不起，最後離開這個世界。”
兩人身後響起一道女子的聲音。
穆清媱和程非瑤一起轉身。
“兩位小姐，你們說的就是我了。”
女子對兩人福了福身，臉上帶着淺笑，看不出有什麽受傷的情緒。
穆清媱看着，微微好奇。
女子長相不錯，身材纖細，很有氣質，年齡在二十七八。
程非瑤認識她，淡淡點頭，“不好意思，我朋友沒來過這邊，所以我給她解釋一下。”
江漣并不在意，搖頭，“無妨，兩位小姐請進吧。”
“好。”
兩人跟着江漣一起進了店鋪，站在門口的侍女迎上來，微笑對兩人躬身。
“我們去包廂。”程非瑤開口。
侍女點頭，讓兩人跟着上樓。
穆清媱沒有出聲，和程非瑤一起跟着侍女進入二樓的包廂。
把門關上之後，穆清媱看着裏面清雅的裝飾，和程非瑤一起坐下。
“沒想到會碰到江漣。”
“她有什麽特别的嗎？”
“倒也沒有，她就是非常讨厭男人，自那件事之後就再也沒和男人接觸過，連身邊趕車的下人都是女子。”
穆清媱淡淡聽着，“你說這裏面的人都是苦命之人，是什麽意思？”
程非瑤看了看門口，“這些女子是江漣在各處救下來的，有被賣的，有失了身被趕出來的，有從難民手中買來的。”
“總之，她做的這些事情，京城中不少人都知道，這間鋪子也是特别的存在。”
穆清媱也沒有特别的在意，輕輕點頭，“看來，這個江漣真的是被男人傷透了心，所以才開了這間鋪子。”
“恩。”
“這裏有沒有什麽特别的吃食？”
“倒是沒有。她們這邊最特别的是樓上。那裏是她們鋪子裏的女子最拿手的才藝，比如琴，畫，舞之類的。”
“每個來鋪子裏的人都可以挑戰，若是赢了，在這邊所有消費的銀子都可免了。”
穆清媱挑眉，“這邊很貴？”
說着話，穆清媱拿過放在一邊的菜單翻了翻，乍舌，“啧啧......”
最便宜的都是五兩銀子以上，真是不知道那些來吃飯的人是怎麽想的？
“非瑤，你是不是銀子太多，沒地方花？”
“自然不是，你沒來過這邊，所以我就帶你過來看看。”
“那咱們也不能白花這麽多銀子啊？走，上樓去看看。别的不說，本姑娘繪畫還是沒問題的。”
她們在這邊用膳最起碼要點四個菜，加上茶水點心和下人吃的飯菜，最便宜都要五十兩銀子。
她現在雖然很有錢了，但也不是這樣花的。
程非瑤倒是不在意，“那菜單上面不是寫了嗎？她們需要救助更多苦命之人，多出來的銀錢全都用在那些人身上。”
“她救了很多人？”
“據說有一個莊子裏住了不少江漣救回去的女子。”
穆清媱扯了扯嘴角，“咱們沒親眼看到，具體的誰知道呢。走，去看看。”
“好。”
程非瑤無所謂，本來就是帶穆清媱過來玩的。
兩人出了包廂，外面站着的侍女跟着兩人上樓。
穆清媱兩人上到一半，聽到樓上好多女子的說話聲。
“人還不少。”
“對，這邊其實有不少貴夫人和小姐過來。”
也不知道她們是銀子多，還是同樣的不喜歡男人。
兩人上到三樓，視野瞬間開闊。
整個三樓就是一整個大的房間，邊上都是半透明的玻璃。
擺放的琴棋書畫之類的看上去頗有幾分高雅。
樓上的女子全都聚集在一起說說笑笑，好像很熟悉。
看到這邊有人上樓，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這邊。
“程小姐。”
“程小姐......”
穆清媱挑眉，壓低聲音，“你都認識？”
程非瑤笑着對那些打招呼的人點頭，“不是很熟，有不少是官家小姐。”
穆清媱看着，确實有那麽幾個看上去面熟的人，大概是曾經在公爵府見過。
“穆姑娘也來了？”
“穆姑娘......”
幾個見過穆清媱的女子走近，有人認出穆清媱。
穆清媱不認識，卻也笑着點頭，“各位小姐好。”
“程小姐要不要挑戰一下？聽說程小姐的琴彈的不錯。”
程非瑤擺手，“我就算了，我知道自己比不過湘音。”
那些小姐們笑笑，也不敢說讓穆清媱去。
現在大家都知道穆清媱和攝政王的關系，所以，多少帶着點恭敬。
穆清媱不在意她們的态度，轉頭看向放着畫具的桌子，還有旁邊站着的那個穿了江漣閣侍女衣服的女子。
擡腳走近，衆人的視線也都随着她移動。
“你是負責繪畫的嗎？”穆清媱問道。
站在桌邊的女子看着穆清媱，微微福身，臉上沒什麽笑意，看上去有些難接觸。
“是。”
穆清媱眼簾微動，打量了女子幾眼，“叫什麽名字？”
“映畫。”
“很好聽的名字。”穆清媱淡淡說着，注意到她眼底的呲笑，微微蹙了下眉。
廢話不多說，穆清媱拿了筆和紙，“開始吧。”
映畫看着穆清媱，“姑娘是要挑戰嗎？”
穆清媱嘴角彎起，“自然。”
“姑娘想省銀子？”
“難道不可以？”
映畫搖頭，盯着穆清媱再問，“姑娘是不想給還是覺得太貴？”
穆清媱眸子眯了眯，看着她眼底藏着一抹不明情緒，抿唇，垂了下眸子。
再擡起，“本姑娘覺得，花這麽多銀子吃一頓普通的飯菜太不劃算。”
“那......”
“映畫！怎麽那麽多問題？穆姑娘有興緻，你就陪穆姑娘畫上一副。”
江漣帶着兩個侍女上來，張口就是訓斥，而後看向穆清媱，道歉，“穆姑娘，侍女不懂什麽規矩，請您見諒。”
“等會兒不管穆姑娘是輸是赢，今日的飯菜都由我請。”
穆清媱淡淡看着，眼底幽光劃過，面上帶着淺笑，“江老闆客氣了，進了你的店，就守你的規矩。何況，本姑娘對自己的畫藝很自信。”
江漣笑道，“說的也是，早就聽聞穆姑娘畫技超群，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名流學士想求穆姑娘一幅畫。”
穆清媱不在意一笑，看了映畫一眼，“開始吧。”
那邊映畫看了看江漣，默不作聲，拿筆。
穆清媱暗暗看着，不動聲色的準備着手中的東西。
這鋪子裏的侍女都是救回來的？
她隻想說，這江漣還真是會救，救的全都是長相漂亮，身材極好的女子。
要麽就是，一身才藝不輸大家閨秀的女子。
一個這麽心懷仁慈的人，怎麽會開口就訓斥畫畫的侍女。
那态度，分明有些不尋常。
穆清媱收斂心神，想了想，開始落筆。
旁邊站着的江漣看着，唇角彎了彎，和衆人一起等着。
穆清媱的速度很快，也就兩刻鍾，一幅簡單的畫就出來了。
畫的是一處森林環繞的湖。
周圍的樹木都是光秃秃的枝幹，似有似無的霧氣讓人感覺到幾分清冷，和這個季節倒是相應。
江漣看着，眼裏都是贊賞，“穆姑娘的技藝果然高超絕倫。”
周圍看到的女子也都跟着贊揚。
穆清媱不在意的笑笑，看向同樣停筆的映畫。
映畫看了一眼穆清媱作的畫，“穆姑娘赢了。”
穆清媱看她畫出的也是同樣的山水畫，“你的也還不錯。”
映畫低頭，沒有出聲。
穆清媱眼神微動，旁邊江漣的聲音再次傳出，“穆姑娘，午膳時間到了，您看您想吃什麽，我這就讓侍女去準備。”
“都可以。”穆清媱随意的應下，擡手将自己畫出的畫拿起，想要給程非瑤......
“穆姑娘，我們江漣閣有規定，所作的畫都要留在閣中，不能帶走。”
穆清媱聞言，眼神一沉。
那邊程非瑤拍了下腦袋，走近，“哎呀，清媱，我忘了還有這一項規矩，剛剛沒有提醒你。”
“沒關系。”穆清媱對程非瑤笑了笑，讓她不要自責。
轉頭看向江漣，“隻要不帶出江漣閣，怎麽處置都可以嗎？”
聞言，江漣眼神一閃，“這個，穆姑娘，您不會是想把這幅畫毀了吧？”
穆清媱看着她眼底劃過的心疼，挑眉。
心疼？
是心疼這幅畫的藝術？
還是心疼這幅畫的價值？
不再揣摩她的心思，穆清媱将畫放到桌上，擡手拿起最大号的毛筆。
“這是我畫出來的，我尊重你們的規定，不将畫帶出去。但我的畫也能自己作主處理。”
說着話，穆清媱沾了黑色的墨水，大手一揮，來回幾下。
原本還是一副唯美的山水畫，幾個呼吸間，一團漆黑的紙張靜靜躺在桌子上。
穆清媱注意到站在那邊的映畫嘴角勾起，淡淡挑眉。
轉身，穆清媱心情甚好，看向江漣，“我這樣處理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江漣臉上的笑要多勉強有多勉強，眼底還隐隐的帶着幾分郁氣。
聲音從喉嚨中擠出，“自然可以。”
“穆姑娘請稍後，我這就去給姑娘安排飯菜。”
“好，有勞了。”
看着江漣轉身下樓，穆清媱掃了一眼房間裏神色各異的女子，不在意她們的想法，拉着程非瑤回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