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撕裂漫天風雨,來勢迅猛,爍動着莫名光澤,掠動起的涼意直接破開秦小白的發髻,束紮着的長發旋即零散飄舞,一如流淌不止的黑瀑。
耳畔風起的時候,秦小白便有所察覺,但他隻是微塵中境,哪怕肉身通明,可觀塵埃間的風痕,但他并未達到靈力運轉自如,如風亦如雷的玄妙境界,面對驟然之間地變化,是以隻能側轉腳掌,身如遊魚,堪堪避去,即便如此,他的額角一側也被割出了些許血珠。
“你是誰?”秦小白可不會相信天地間的風雨會憑空生出殺意,是的,是殺意,他從那滴水珠上真切感受到了十足的殺意,而且,那是渲染着劍威的殺意,以風痕催動劍威的殺意。
風痕,靈力掠動之間的氣息,臻至微塵上境,便可如風如雷,運轉之間,自有玄妙,乃是微塵之際洗髓伐骨所明悟的修士本能。
所悟本能,生而知之,一入微塵,便等于脫胎換骨,從此風痕常伴身側,微塵上境更可以風痕催動天地靈氣,步入控法方寸間的煉虛境。
來人捏水爲劍,定然是修士,風痕蘊着劍威,如同藏着玄妙,定然是一名微塵上境的修士!
所以秦小白很警惕,自然也很謹慎,他靈力輕微掀蕩,卷起身遭兩尺範圍内的風痕卷動,作以屏障。
來人倘若繼續施展來襲,他的攻勢肯定會被這些于風雨當中肆意狂舞着的風痕絞殺。
不過,秦小白不會等來下一波攻勢,因爲在他的正前方,一道披着黑色鬥篷的身影踱步而來,那鬥篷有些闊大,少許布料拖曳在雨地,垂下的帽檐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容貌,但身形卻能看清,有些嬌小,像個姑娘。
她走路時,就像一個飄蕩于大雨當中的遊魂,讓人在起了逃離之心的同時又生出畏懼而無法挪動腿腳。
“蘇音……”這是一道少女的聲音,有些糯軟,但并不懦弱,反而淩厲,傾渲出寒意,像極了隆冬之際潔白卻又冰冷的積雪。
于是她擡頭的一刹,似是将眸光吟成了白雪,映出心裏的冰霜。
“爲什麽要對我有殺意?”秦小白确信自己并未見過這個少女,雖然她的容貌和大姐有些相似,都很漂亮,皮膚與二姐也有些相同,都很白潤,但他很肯定,這個女孩,他不認識,此刻自然不解。
披着闊大鬥篷的女孩不再回應,沉默着凝視秦小白。
她不喜歡眼前這個少年。
從第一次見面就不喜,從她撐船渡他過洛水的第一面就極爲不喜。
他整個人看起來很古闆,也很呆滞。
他的眼神很平靜,在被偷襲過後,依然看不出有一絲的怒意充斥在那雙眸子裏,有的,隻是……波瀾不驚。
就是這股子波瀾不驚的味道讓她極爲不喜,太像她的爺爺,實在像極了那老頭。
那個将她扔在洛水之畔,扔在白城,多年之後,隻傳回來已故消息的老頭子也有着這麽一雙令人心中煩躁的眸子。
她不喜老頭子,但她更不喜秦小白。
此刻她必須殺了他,否則就得跟着他。
她當然不願跟着他,自然是要殺了他。
因爲她姓“蘇”,因爲他從雲山來。
那是一座常年被雲霧積壓着的大山,也是一座無人能攀入的大山,白城以洛水爲生,但白城的漁民百姓卻從不知道,在洛水的那一畔,有着一座物産豐富,足以養活千百人的大山。
因爲那座山叫“雲山”,因爲雲山是一處靈地禁區。
靈地禁區,生來便是有主之處,生來也非肉眼凡胎可窺。
這個少年就是從雲山走出來的,蘇音望着秦小白,低垂下臉,隻餘一片陰影。
可能是那雙相似的眸子再次讓她心生躁意,也可能是雨水浸過帽檐嘀嗒在她彎長睫毛上的濕潤感讓她有些不适。
總之蘇音低下了頭,當她再次擡頭,那雙清波婉轉的眸子裏彌漫起無盡的冷意與殺意。
嘭!
一道霹靂陡然炸于天地之間,森然的電光映照出世俗的倒影,六月蓋雪巷裏響起了密集的獵獵作響之音。
四面八方皆是此音。
這自然是蘇音如電光一般騰挪之際,掠動出來的勁音。
秦小白便杵立在悠長又寂寥的六月蓋雪巷,有些訝然的品味音中韻味。
淩厲而殺意十足,像個執刀數十載的劊子手。
他想不明白,一個女孩,怎麽會擁有這般滔天的煞氣,雖然還不如二姐的煞氣斂于無形,遠遠觀望,便可令人心悸。
但這少女模樣清麗,卻偏偏一身氣質迥異于容貌。
秦小白有些疑惑,但現在不是疑惑的時候。
蘇音也不會給他繼續疑惑的時間,一道爆音驟然迸裂,覆着瑩瑩燦輝的劍刃兀然從漫天風雨裏橫亘而來,猶如夕陽中一抹燦黃餘晖燃燒,轟然刺于秦小白身遭二尺的風痕薄弱處。
那是緻命的地方,微塵中境,風痕運轉體外二尺,薄弱共于一點,破了這風痕屏障,便形同沒了甲胄上戰場的兵卒,生死難料。
隻有臻至微塵上境,方能風痕三尺有餘,通身圓滿,再無軟肋。
秦小白被二姐所逼,修行殺人,但他隻有修行,毫無殺人經驗,不過對戰之姿卻毫不遜色。
每日以修行的噱頭被二姐虐上一遍,十二年下來,多多少少也學會了應對之策。一如現在,秦小白直接散去了環繞周身的風痕屏障,通身靈力滾動,湧入手腕,于是他斜挑的一劍裏蘊着風痕隐隐如雷的勁道。
舉輕若重,便可勢大力沉!
劍本輕盈,卻如磐石巍然不動,一劍挑去,手腕裏的靈力,裹挾着腕處的風痕,全部從剔透墨刃傾渲而出,重重落于蘇音刺來的劍刃刃端。
叮!
沒有金屬碰撞在一起的轟然嗡鳴,有的隻是一聲很清脆的鈴音,且很短暫,仿佛蘇音和秦小白手中的劍前者化爲天地風雨,後者便是輕盈風鈴,風吹鈴兒響,波及六月蓋雪巷,煞是好聽,也煞是兇險。
因爲秦小白持劍的手再也無法承受住蘇音劍刃上的靈力,他的右肩已經有了微微塌陷的趨勢。
倘若繼續支撐,定然是要被蘇音掠動出的風痕削去半個臂膀!
但秦小白看準得便是這一時點,這少女俨然是風痕運轉玄妙的微塵上境,故而秦小白隻是卯足了靈力去抵住這少女一刹。
他自小讀書,知道一刹那可以做很多事,也知道一刹那可以判定一個人的一生,當然也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就如現在,他的生死便在這一刹那之間。
也在他的一念之間。
按照秦小白的想法,他即便反應再快,也不可能于電光之間避開少女緻命的一劍,所以他要去撐住少女的一劍,哪怕隻是片刻,也要去撐,撐住了便可憑此空擋迅速脫離劍威籠罩之地。
現在,他撐住了,但他猶豫了,挪開的腳掌稍一試探卻又收回,沒有趟入旁邊的水窪。
他擔心自己稍一退去,這道殺意十足的劍威便會直接爆裂開來,那樣肯定會炸起身邊水窪裏的淤泥濺在衣服上。
衣服會髒這件事兒比衣衫褴褛還要可怕。
可怕的要命。
秦小白心底想着的時候,神情猶豫,于是呆滞在原地,持劍的手也自然地松垂下去,仿佛認命。
但他隻是還在猶豫。
蘇音也看出了他的猶豫,可她手中的劍并不猶豫。
她的劍攜着淩厲殺意,動蕩着塵埃間的風痕,嘶啦之間,燦輝騰躍,如一頭出海的黃金聖龍,弧度微掀,由刺轉挑,繼而橫斬秦小白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