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江小寒在心裏說道。

他雖然早已猜到，但心裏仍然頗爲震驚。刑名吏并不是個小官，乃是司命少卿最得力的助手，權柄極大。楓葉隻是江湖上一個見不得光的殺手組織。想不到先生竟然能招攬到朝廷的官吏，來當自己殺人的工具。

不知爲何，這一回，江小寒并沒有像以前那樣，覺得先生神通廣大。反而在心裏覺得先生有些可怕，深沉得可怕。

楓葉先生始終背對着他，看不到江小寒神情的變化。他歎了口氣，道：“王寥不惜暴露身份，來告訴我你犯的事。雖說是出于恨你之心，卻也避免你犯更大的錯誤。所以，你絕不可利用他的身份，來進行報複！”

江小寒愣了愣，仿佛心裏想什麽，都被先生猜透了。他哼了哼，并沒有說話。

楓葉先生歎道：“雖然王寥心胸狹窄，但卻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師承五行門碧水堂，隻因打傷同門，被逐出門牆。後來做官當到了刑名吏，又被陳東升壓着一頭。好不容易陳東升死了，本以爲自己能順勢上調，當上司命少卿。沒成想卻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爬到了頭上。有這些經曆，也難免性格偏激了些。小寒，你莫與他一般見識就好。”

“哼，我不跟他一般見識，不見得他不想置我于死地！”江小寒忍不住抱怨道。

“呵呵……”楓葉先生轉過身來，笑道，“你多慮了。你去政命司盜屍的時候，若不是他故意拖延時間，玄衣使豈會到得那麽慢？”

“哼，想來……他是要借我的手刺死諸葛銘，順勢坐上司命少卿的位子。然後再到您面前告發我，把我除掉。可惜，如意算盤打得好，卻沒料到諸葛銘武功高強，乃是個玄脈高手。我差點栽在他手裏！”

“哦？”楓葉先生驚訝道，“諸葛銘……是玄脈高手？有意思……有意思……”

他一連說了幾個“有意思”，但江小寒卻覺得，這很沒有意思。要不是諸葛銘在最後關頭，良心發現，放自己一條生路，現在自己哪裏還能拿鼻孔喘氣？

不過這些話，他也隻能腹诽，絕不敢說出口。

“小寒啊，你這回雖說闖了禍，卻也歪打正着，立了大功！”楓葉先生顯然頗爲高興。

江小寒卻忍不住反駁道：“先生，我自認爲并沒有闖禍！”

“哦？”楓葉先生微微一笑，“沒有闖禍？是啊，或許你并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你卻多管了閑事！”

江小寒默然不語。

“小寒，你還記得我告誡過你麽？天地不仁，人間無道。這世上的人，一個比一個兇，一個比一個惡。别人欺你，辱你，你能怎麽辦？你隻有比他們更兇更惡，他們才不敢小看你，反而會尊你敬你。”楓葉先生語氣越來越陰冷，“小寒，我教你本事，是要讓你成爲欺負别人的人，卻不是讓你去多管閑事！”

江小寒低下頭，心裏卻有些不以爲然。

“小寒，你要記住，你不是什麽英雄。你隻是一個見不得光的殺手！一個雙手沾滿鮮血，人人喊打的殺人兇手！你以爲，自己做兩件好事，别人就會高看你一眼麽？不會的！當他們知道了你的真正面目，都會毫不猶豫地咒罵你！而那些受過你恩惠的人，會比别人罵得更加大聲！”

江小寒輕輕歎了口氣。楓葉先生的話雖然冷酷，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世道，就是如此。

“小寒，你還記得加入楓葉第一天，我對你說的話麽？”

“記得……你說，我們是一群見不得光的鬼魂。我們不能在白天現身，但我們要成爲夜間的主宰！”江小寒毫不猶豫地說道。

那一次，楓葉先生帶着江小寒旁觀了一場楓葉殺手的行動，見證了一場屠殺。在白天，那些衣着光鮮、頤指氣使的大人物，到了夜晚，卻唯唯諾諾，匍匐在一個個蒙面人的腳下。這種将别人生死掌握在手的感覺，讓江小寒熱血沸騰。

“小寒，你要記住，你的命是我給的。你不想受人欺辱，想掌握自己的命運，也隻有楓葉能給你。而今，江湖上的人提到殺手組織，還會把青衣堂、百花樓放在楓葉之前。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人們真正畏懼的，隻有楓葉！到那一天，你就是真正的黑夜主宰！”

會有那麽一天麽？江小寒忍不住在心裏想。

“而在此之前，你首先要學會，如何當一個聽話的殺手！就像王寥一樣！”楓葉先生嚴厲地說道。

“是。”江小寒歎了口氣，“我記住了。我不會再多管閑事了！”

“嗯。”楓葉先生點點頭，“不過……據我所知，那件事的幾個始作俑者，還沒有受到懲罰吧？”

江小寒一愣，隻得點頭道：“是，上官炎、慕容放、端木文三個人還活得好端端的……不過他們家世顯赫，不是那個司稅少卿可比的。先生放心，我不會再魯莽行事了……”

“呵，你想報仇麽？”楓葉先生忽然說道。

江小寒吃了一驚，疑惑地看向對方。但楓葉先生面上，隻有一張生硬的面具，什麽表情也看不出來。

“上官棟教子嚴格，家風嚴謹。慕容哲乃是玄脈第一高手，慕容放繼承乃父家傳，身手也是不凡。端木誠沒别的本事，就是錢多，能請得起無數的高手護衛。小寒，你說上官炎、慕容放、端木文這三人當中，誰是最容易下手的？”

江小寒微微一愣，茫然道：“或許……是端木文吧……”

楓葉先生笑着搖了搖頭，伸手拿着桌上三隻白瓷茶杯比喻，說道：“上官炎道貌岸然，也有城府，足夠謹慎。出了這樁事，上官相國一定會将他禁足在家。端木府就在南城，方廷一家被殺，端木文恐怕要吓破膽了。唯有慕容放，剛愎自用，不可一世，仗着自己武功高強，無所畏懼。所以……”

“所以，慕容放反而是三人當中最好下手的！”江小寒眼前一亮。

楓葉先生微笑點頭：“所以我問你，你還想報仇麽？”

江小寒終于明白他是什麽意思。當年義父江大力被人一腳踢傷，傷重不治而死。當時雖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但當街行兇卻是很多人看見的。後來，江小寒才知道，那是慕容府的車架。車上坐着的，是慕容家一個遠方的子侄，下手的是慕容府的家奴。

是慕容家的人，讓江小寒年幼失怙。這個仇怨雖然過去多年，江小寒也早已将其深埋心底。但楓葉先生一提起這件事，立刻勾起江小寒刻骨的恨意。

“先生的意思是……”

“有人出價了，讓我們取慕容哲的人頭！”楓葉先生斷然道。

江小寒卻仿佛被雷劈中，震驚得無以複加。慕容哲不僅是世襲的侯爵，也是當今天下武林的翹首，火羽軍的大将軍，還是玄脈七星君之首的天樞君，号稱玄脈第一人。而慕容世家的勢力，無論是在官場，還是江湖，都是根深蒂固。

到底是什麽人，居然會想到去對付這樣一個龐然大物？而楓葉先生居然有如此大的膽量和胃口，敢于接這樣的生意？

“你怕了？”看到江小寒震驚的表情，楓葉先生不禁冷笑，“再龐大的野獸，也有它的弱點。隻要準備充分，慕容哲不過是刀俎下一攤肉而已！再過些時日，春暖花開，慕容放定然耐不住寂寞，要去城外魏公山春獵。若是我派幾個人給你，在半道設伏……”

江小寒興奮地說道：“我一定能把慕容放的人頭帶回來！”

“不！”楓葉先生呵呵一笑，“我不要你殺他，我要你……救他！”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