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醒過來之後，便開始發燒。高燒三天三夜不退，江小寒便悄悄潛入藥鋪，找到藥爐上煎好的清熱解毒的湯藥，偷回來喂她喝。

夜裏，慕容雪會做噩夢，江小寒便守在她身邊。她從夢魇中驚醒，江小寒就抱着她，小聲地安慰，直到慕容雪慢慢平靜，沉沉睡去。

江小寒也受了極嚴重的傷。兩根短箭是皮肉傷，江小寒早已不在乎。枯骨蝕心的掌勁是内傷，也有流雲訣壓制。江小寒擔心的是慕容雪心中的傷。那是隻有經曆生死，面對無盡的絕望和痛苦，才會有的感覺。江小寒曾經也體會過。

果然，慕容雪高燒退了之後，便醒了過來。但她不言不語，目光無神，整天整夜盯着牆角，一動不動。

江小寒端來飯菜喂她，她便張口。江小寒勸她休息，她便躺下。慕容雪還活着，卻與死了無異。

江小寒暗暗擔憂，知道這樣下去，她撐不了多久。

外面的玄衣使一波接一波，幾乎要将整個安陽城翻過來。江小寒躲在這間塌了一半的破屋子裏，不敢生火，不敢點燈。每天出門，偷來一點吃的，勉強能夠活下來。

如此過了半個月，天氣轉陰，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寒雨。雨點飄進屋裏，慕容雪躺在破棉被裏瑟瑟發抖。

江小寒鑽進棉被，緊緊抱着她的身子，用自己的體溫安撫慕容雪。

雨夜尤其靜谧，周遭隻聽見雨點落在殘垣斷瓦上的響聲。江小寒知道慕容雪睡不着。他幽幽地說着話，先給他講了自己少年時候的生活。

那時候義父每天找活幹，無所事事的時候，便買點劣酒喝。他就整天在街頭與一幫地痞流氓厮混。

後來義父被人當街踹成重傷，回來不久，便吐血而亡。踢死他的人，就是慕容府的家奴。江小寒沒有隐瞞，如實地告訴慕容雪。

他能感覺到，慕容雪聽到這裏，身子抖動了一下。

江小寒又接着講，他如何把義父的屍體拉到城外亂葬崗，又是如何用手刨開一個淺淺的坑，将義父瘦高的軀體放進去。最後蓋土的時候，居然還露出一截小腿。屍體僵硬，他沒辦法将腿掰彎，就隻好搬來幾塊石頭，把露出的小腿蓋起來。

後來，江小寒又開始講自己如何孤零零地活了八年。如何與野狗搶食，如何在街頭地痞的追打下逃生。就是這八年的生活，讓他知道，什麽時候去酒樓翻泔水桶，能找到一點還沒馊的飯菜。與人打架，要護住那些要害，就不會受重傷。還有整個西城，哪家的家奴兇惡，哪家的主子心善，他都了如指掌。

江小寒沉浸在往事之中，不覺眼眶泛紅。整個黑夜，隻聽見他輕聲細語。

後來他又講到自己第一次見慕容雪。那時候也是一個冬天，天還沒亮，兩人還小。

江小寒絮絮叨叨，說了一夜。雨沒停，天已經開始現出亮光。

過了許久，慕容雪終于嘤嘤地哭出了聲音。聲音越來越響，抱着她的江小寒，也感受到了她渾身的顫抖。

江小寒緊緊抱着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去同情一個不相幹的人。當他們看到你哭的時候，他們不會想要上前來幫助你。相反的，他們還會覺得你懦弱，可憐，更好欺負。所以……小聲地哭吧，不要讓别人知道我們在哭……”

慕容雪強抑着放聲大哭的沖動，小聲抽泣了兩個時辰。随着她哭出來，江小寒也慢慢放下心。

到中午時，江小寒溜出去，偷來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回到家時，慕容雪已經擦幹了眼淚，洗淨臉龐，收拾得整整齊齊。

她脫下了大紅的嫁衣，從舊箱子裏找出一套江小寒穿過的破爛衣衫套在身上。

江小寒愣了愣，問道：“慕容雪，你……”

慕容雪看着他，淡淡一笑：“謝謝你……”

不需要千言萬語，江小寒默默點頭，将熱包子遞給她。兩人并肩坐在檐下，一邊啃包子，一邊看細雨落進滿院的枯草中。

沉默半晌，江小寒才說道：“你們家……已經被燒成灰燼……應該……沒有人逃出來……”

慕容雪黯然，過了許久才說道：“我知道。”

江小寒忽然想到自己也曾是楓葉中的一員，也算是害死她家人的兇手之一，不禁心虛。

他歎道：“朝廷現在正在到處搜捕兇手。如果他們知道你還活着，應該會很高興。”

“誰會高興？”慕容雪頭也不回，淡淡地問。

江小寒道：“你與上官炎雖然還沒拜堂，但已經是夫妻。你去找他，他一定能保護好你……”

“上官炎麽？”慕容雪輕笑，想起那時候上官炎可恨的嘴臉。

“我與他的婚姻，隻是兩大世家聯合的工具而已。如今慕容世家敗亡了，上官家還會如此看重我麽？而且……上官炎也不是什麽好人……”

江小寒想了想，又道：“那諸葛銘呢？他也很關心你……”

慕容雪一陣恍惚，想起自己被禁足的時候，慕容哲下令見識諸葛雲天。世家之間明争暗鬥，讓慕容雪心中煩亂。

她冷笑一聲：“去諸葛家麽？或許我又會成爲他們争權奪利的工具吧？”

江小寒默然無語。除了上官炎和諸葛銘，他想不到還有什麽人能給慕容雪提供保護，使她免遭楓葉的追殺。

過了許久，慕容雪開口道：“暗算慕容家的人，一定不簡單吧？這個人不僅要在江湖上有龐大的勢力，在朝堂上，恐怕也有不小的影響。如果我沒死，他們肯定不會罷休吧？”

江小寒想不到她居然看得如此明白。一場大禍，讓慕容雪快速地成長起來。

他點了點頭。慕容雪忽然轉過頭，直直地看着他，說道：“江小寒，你既然收留我，現在不敢保護我了麽？”

江小寒大聲道：“誰說的！我就算死，也要保護你不受傷害！”

慕容雪伸手，輕輕掩着他的嘴，搖頭道：“死的人已經夠多了，我不要你死。江小寒，你不是會武麽？你來教我吧！你說的沒錯，這世上沒有人能夠依靠。從今往後，我們隻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