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山林升出第一縷陽光的時候，周學兵便起床了，瞧了一眼熟睡中的方默，覺得這一晚，許是他人生中最難以忘記的時刻。
雖說方默沒有睜開那晶亮的大眸子看他，盡管隻是一張熟睡中的臉，他依然是心滿意足的。
家家戶戶的煙囪上冒出寥寥炊煙。
無論哪裏，隻要是人多的地方，總會有小孩子哭，小孩子哭跟大人哭是完全不一樣的，大人隻是掉掉淚，大多數的情緒全都藏在了心裏。
而小孩子呢，大多數的心事全部都在哭聲當中，仿佛是想要用哭聲表達出什麽似得。
“我昨兒買的兩斤豬肉啊！完犢子了！”一婦人拉長了聲音，哼哼唧唧的，“全被那花狗吃掉啦！我的肉啊！”婦人大聲的埋怨着，聲音将方默吵醒了。
一醒來，耳邊不僅僅有婦人埋怨小孩哭鬧，不遠處還傳來幾聲犬吠，仿佛很近，又好像特别遙遠，遙遠的像是凡人摸不到的天。
最近的是雞叫的聲音，像是生蛋生不下來似得打鳴。
方默掃視了屋裏一圈，木架子床，床下墊着桔梗，床邊上是燃盡了的蚊香，此刻灰色的一小塊灰燼。
屋子小的可憐，一些籬笆編成的籃子挂在牆壁上，像是老古董似的，上面布滿厚厚的灰塵。
昨晚困得太厲害，所以沒有注意的看這屋子，屋子裏有些暗，外面的光透進屋裏一點點依然沒有辦法讓屋子裏光明起來。
屋外傳來一些動靜，方默見邊上有個門，趕緊的從邊上那個門出去。
門外沒有院子，就是一個小小的平房矗立在這裏，走出去就是一段泥巴路，路上布滿泛黃的小草，遠處依然如此，綠中帶黃的，像是調色闆裏面的顔料。
方默快速的走了出門，也不管屋裏的人有沒有看見她。
一剛走出門不遠的地方，方默便被吓了一跳，幾條土狗正在打架，個個悶着聲兇神惡煞的恍如狼的眼神似得，翻來覆去的打，像是不知疲倦，一條狗跑個一小截，另外的兩隻狗便趕緊的追了上去。
土狗前面的爪子也動，嘴巴也咬喉嚨，可不就是一場現實版的動物世界正在眼前放映。
狗身上沾着蒼耳子，蒼耳子将狗毛一大團的全部都黏在一起，甩也甩不掉，露出一點黃色的刺兒頭，看上去已經有好長的時間了。
鄉下的狗就是喜歡亂竄，它們愛在菜花地裏頭亂竄，也愛在各種草籠子裏頭竄，不嬌氣的，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如何就如何，渴了的話哪裏有水就去哪裏舔了舔。
有的時候地上有幾滴還沒有幹的水混合着泥巴，它隻要餓了就準是沖過去。
有的時候人活一輩子，倒不如鄉下的狗兒活的自由，那就是無拘無束的，無憂無慮的十多年，那就是它們的人生，雖然踩垮了天地會有人打它，打它它就跑，人攆一會兒見追不上去了，也就不再追了，停住腳步罵兩聲就作罷。
狗兒聽不懂人話的，隻管它說什麽呢。
主人家若是不給他吃的，他就到處跑，在哪裏看到有什麽蟲子，蝈蝈蛐蛐兒，他準的一撲過去就咬着吃了。
狗擋住了方默的路，在方默前頭蹿來蹿去的，方默害怕是瘋狗會亂咬人的，所以就停住了腳步，想過去又不敢過去，聽到狗叫的聲音響徹雲霄似得，方默心裏就發慌。
沒過一會兒狗齊刷刷的朝着方默沖過去，像是中了邪似的。
方默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剛深吸一口氣準備大叫，狗兒就越過她了。
緊接着小孩子大哭的聲音突然想起。“啊，啊.......”拉屎的小孩子不懂事，哪裏都拉，遇見土狗了就得趕緊跑。
見狗一起飛奔過來了，個頭比自己還大，不害怕是假的。
褲子都沒來得及穿上就往屋裏去。
狗兒也不追他，就老老實實的守着屎，吃的真香。
小孩子就趁機趕緊跑，一邊跑一邊叫的，像是有滿腔的心事需要傾訴。
實際上他也沒做錯什麽。
要知道在鄉下的時候，拉個屎有幾條狗虎視眈眈的守在那兒，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事。
剛才隻是因爲狗打架所以沒有仔細的去聞，此刻發現定是義無反顧的沖出去。
狗改不了吃屎，其實就是這個習慣。
方默在看這狗吃屎的時候就拖開步子準備往外頭去，倒不是指望着能夠走出去，隻是想熟悉熟悉這山村位于什麽地方。
果然是山村，山連着山，路很窄，稍微大一點的車子根本就開不進來，稍微小一點的車子，牛車羊車雞公車，剛好可以在山道裏穿梭，來去自如的穿行着。
隔得很遠是一塊塊的田地，路邊也種着一些黃豆，毛茸茸的豆莢。
村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就在田地裏耕種，有的除草，有的剮黃豆，有的撿綠豆。
有的麥地一片金黃，黃的像是代表着整個世界，牛羊被繩子拴着，有的就扯開繩子在麥地裏咀嚼着麥根兒，嘴巴一蹶一動的，像是老太太在吃着自己根本就嚼不動的東西，柏樹在山間，斜着長啊，橫着長啊，歪着長，有的被大雨刮得掉了大半的枝丫，有的營養不均衡枝丫太盛，都能成爲害死柏樹的理由。
柏樹上挂着柏樹球，稍稍把柏樹球弄下一點皮，聞着是一陣清香的，柏樹球可以分成好多塊，這分成的好多塊的部分就是柏樹的種子，等到在過些時候，柏樹球長得成熟的時候，就會順着掉地上來。
柏樹四季常青，寒冬的霜最愛凝結在柏樹葉子上，凝結成硬硬的一塊兒，手指沾一會兒，立刻就化了，化成了一點點水迹，沾着露水的清香呢！
有的人問過，這落下來的柏樹果怎麽就顧着往地上掉，怎麽不掉到天上去呢，那是因爲有地心引力啊，如果沒有地心引力，可不就是要掉天上去了。
迎面路過追打的孩子，也是你攆我我攆你的，個個身上沾着泥巴，蓬頭垢面的。
可他們啊，笑的真是開心，好像一輩子都沒有笑過，突然發出了洪荒之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