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以後我的腦海裏時常回蕩閃現她當時的目光，她眼裏的情愫一直在我的心裏揮之不去，這年頭誰的心裏沒有放過一個姑娘，這不算什麽，我也承認這不算什麽，隻是她的影子并不是安安分分的靜默在心房的角落，她的影子在我的世界跑來跑去。
恍惚中有一把從泥潭裏伸出的手牽引着我往泥潭中央走去，老大和警員在陸地上凝視着我，而我正俯瞰着這樣的局面。
精神病科醫生不敏感是假的，可也正是因爲敏感，所以我知道她的目光會拉我入泥沼。
我想起了弗洛伊德，那個心理學上毀譽參半的人。
學術上我自然夠不上他的垂青，我隻怕情感上會步了他的後塵
那麽，我在共情過度的情況下，這個病人，我能治好嗎？
由于我不敢再對視她的目光，所以也不敢再輕易接觸，更不敢去想她到底有沒有罪，想也沒用，是否有罪不歸我判斷。
一連好幾天沒有在夏鷗面前刷存在，一直閑賦在家寫報告，由于暫停了觀察沒有接觸所以沒有什麽信息需要記錄，我與外界的唯一聯系就是手機，但是我一直也沒有看，裏面都是老大催促進程的信息，它們一直被滞留在未查看的狀态。
這樣惬意的日子不可多得，且時而伴有負疚感，但這樣的逃避，卻讓我精神十分輕松，
最後，我想明白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有太多不安全因素，我最好在雞飛蛋打前，撤離出來，想到這裏後，我立刻聯系了老大，告訴他我的新突破及最近的一些心理狀态。
我相信，當我闡述清楚以後，老大應該會換人，用我實在太過于冒險。
我帶着所有整理好的記錄去辦公室的時候看到一旁正在氣定神閑喝茶的郭靖警官，我愣了，他怎麽來了？不過不礙事，反正都是上級，都是需要彙報，索性我就一起說。
我将之前的記錄按照日期整理好在筆記上，方便他們查看。
“經過這些天的溝通和觀察，我目前隻看到她姐姐夏煙的人格，根據這樣的情況，我認爲她應該馬上接受正規的心理治療，最好的方式是催眠讓兩個人格進行溝通，在輔助一些藥物治療”
郭靖警官點頭像是認可我的方案，他還在翻看記錄，看完後似乎沒有他要的重點，合上記錄：“沒有其它的了嗎？她提起過什麽？”
“我并不是24小時在她身邊，所能發現的也隻有這些”我如實的回複。
郭靖思索着什麽，老大看我一眼：“不是說遇到了問題嗎？什麽問題”
我看一眼郭靖，當着他的面，我不知道我該不該說，可爲了我自己的安全，不管該說還是不該說，我都要說，區别隻是怎麽說。
“我認爲她不應該再受到這樣的隐蔽治療，應該馬上接受正規治療，我建議更換一個有一定醫齡的醫生”
郭靖警官犀利的警覺到我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并且注意到我手上扣指甲動作，我立馬反應過來停止。
“俞醫生，是遇到什麽有所顧慮的問題了嗎？”
我該怎麽說？
我該直接坦言，我擔心自己會無法把控自己的情緒，會喜歡上這個病人，爲了安全起見，爲了案件結果有高質量的保證，請立馬更換一個更合适的醫生。
但我不能這麽說，這樣說等同于否認自己的能力，老大一直在旁邊看着，礙于郭靖警官在場，所以他一直未發一言。
要想撤離出來就隻有靠自己。
“我隻是認爲既然已經知道她的症結所在，應該馬上對她進行治療，協商安排方案”
郭靖沒有說話，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個警察都會在耳朵上帶有耳麥，一般看警匪片的時候，通常都會有更厲害的人物通過耳麥，向出勤的警察發布指令，我兩次見到他，他都帶着耳麥，不知道他的耳麥對面會是誰。
不管怎麽說我不能等他先開口，等着坐以待斃，我小心謹慎的說出自己的看法：“我相信當統一人格後，她會記起所有的事情，這樣對于破案來說更好”。
“那麽你肯定不會再有其它的問題嗎？我們一開始就制定下來的計劃是需要俞醫生在生活中了解她，發現她，痊愈她，配合我們将她所有的細節反饋過來”
“這很難”我沒有誇張半分，真的很難。
“我們也知道這很難，當總要有人做不是嗎？”
“你說的有道理，但我也是站在你們的立場，替你們考慮，才提出退出申請，你們是不是也能站在我的立場，稍稍爲我考慮一下，我真的不能在繼續下去，真的會出事”
“那又有誰能站在死者的立場來考慮呢？”
我啞然。
“當你接受這個案子的時候，就不僅僅是一個醫生，有一個花季少女死亡，我們不應該給她一個真相嗎？”
我掩面道：“我隻是一個醫生，一個普通的醫生”
“俞醫生你現在還年輕，拒絕一個沒有關系，當下一個再次找上門來的時候，你還能拒絕嗎？”
我詫異的看着他。
“她不過是你職業生涯中的一個荊棘，不管是醫生也好，警察也好，我們都需要邁過一個坎，我第一次破案的時候我的心情也是複雜的，我能理解，但是俞醫生，請你慎重考慮，因爲我們花了很多精力來鋪墊你進入嫌疑人的生活，如果你退出，那麽我們将前功盡棄，而且可能會引起她的懷疑”
郭靖沒有搬出不允許退出的命令性文件，他通過一字一句的言語将我想要後退的道路封死。
她是我親自點頭接手的病人，現在出爾反爾也屬無奈，我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通常來說出現我不能掌控的局面，轉診是常有的事情，但是這個病人顯然不是一般的情況，郭警官明裏暗裏拒絕這我的申請。
這樣騎虎難下的局面，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過的。
“郭警官你不了解，一個人走入一個人世界，付諸的是他的靈魂，那個姑娘的世界我進不去”
“可是根據記錄顯示，她已經對你放松了防備”郭警官道。
我求助的看向老大，老大讓我安心，他沉思半晌：“主要這個事情，我們醫院之前沒有過這樣的先例，俞醫生算是頭一個，他有他的顧慮在常理之中，當然我們肯定也會盡全力配合警方的工作，可有一點我們也不能忽視，那就是醫生的心理狀态對治療是有很大影響的，一個有問題的醫生，是沒有辦法痊愈病人的”
老大說話的水平确實高，即顧全了警方的工作，也言明了院方的态度，還給我留下了撤退的可能性。
郭警官：“如果現在撤出俞醫生，後面再讓誰去呢？嫌疑人的心理你們都知道，不輕易讓人進入，俞醫生的忽然離開，在安排一個人進入，也許會驚起她的警覺”
“她隻是一個病人”我強調。
“可她在我們看來是嫌疑人，我們需要考略整個案子的大方向和細節的配合”談及案情，他有着不容抗拒的态度。
話已至此，我問：“即使勉強我？”
“俞醫生，我們不會勉強任何人，我們知道不在狀态的醫生很難治療患者，所以我們不會勉強醫生”
“可我已經說的很清楚，真的會出事”
“在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相信你，俞醫生不是一直對這方面很有興趣嗎？”
他說到了點子上，因爲有興趣，所以我也很糾結的不想就這樣撤退，但有些事情，有些醜話确實是要先言明的：“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成功，我隻能盡力”
“沒關系，俞醫生，你做好你該做的，其餘的不要多想，我們更希望俞醫生你能照顧好你自己的身心健康”他拍拍我的肩膀勉勵。
我思前想後輾轉反側最終遞出的退出申請，在郭警官三言兩句中被駁了回來，或者說是被我心中的魔鬼給駁回。
最後他和老大說了些場面話，老大客氣的送他離開。
我坐在椅子上，凝視着外面的聚集的烏雲，江城又要下雨了。
老大回來坐下：“知道我爲什麽把郭警官叫來嗎？”
“爲什麽？”
“因爲就是讓你知道，這個案子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什麽權限，所能做的就是配合”
“他們也不配合我們，我們怎麽配合？”
“一個好的精神病科醫生，需要照顧和調整好自己的心理，自己要知道心疼自己”
我苦笑：“我正是知道心疼自己，所以才提退出建議轉診，我怕繼續這樣下去，我會喜歡上她”
老大再也笑不出來了，半晌歎息道：“學學柳下惠吧”
“柳下惠？這故事都不知道有沒有可取性”我歎息一口，即使結果已被駁回，可我還是想問一問，老大覺得我莫名其妙也好，腦子進水也罷，我隻想要一個答案：“那姑娘邪性，我内心有一種随時想要擁她入懷的想法，我克制不了，你說危險不危險”
他點頭：“是很危險，但每一個人在做出選擇的時候，就已經選擇背負相應的責任”
“我擔心個人情緒會影響我的專業判斷”我一本正經的嚴肅的告訴他。
“你也看到了，我們什麽都無法改變，現在警方也停不下來，一切隻有往前走，這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在你接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我知道”
“你要知道每一個經過我們手的病人，我們都不會忘了他們的故事，不會忘了經曆過他們經曆過的切身之痛”老大面色複雜。
我忽然意識到，老大行醫這麽多年，經曆過多少故事，有沒有深陷在哪個故事當中過？
否則他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不要深入病人的世界。
但他不願詳談。
生活在節奏如此之快不進則退的環境中，事實上我現在面臨的是退無可退的局面。
上了這個賊船就我就已經将自己置于一個退無可退的地步。
我過分的自信讓我在開始的時候沒有發現這個隐患，當我有所察覺想要退出的時候已經遲了。
無路可退，就隻有往前走，不回頭。
作爲精神病科醫生我自己都無法掌握我自己的情緒，又談何其他？
與其沉溺在這黏嗒的愁緒中，不如思索下一步該怎麽走，做些轉移自己注意力正經事。
總之，我隻需要做好一個醫生該做的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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