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族醫館。
雨戒不能明白自己的不安感從何而來，分明樨已經脫離了危險，爲什麽她還是感到忐忑呢？還有那種酸澀感，在聽說他是保護之子才傷成這樣的時候……
她其實并沒有削蘋果的心情，但是幹坐在這裏她都不知道要做些什麽才好，隻好機械地繼續手中的動作。削到一半，雨戒又擡眸去看樨的睡顔，她回想着少年吸引她的地方，再想起五歲那年第一次遇見樨的場景，就無法對他此刻的所作所爲表示無感。
七年前在他在燈下的眼神，直到現在雨戒都無法淡忘，每當夜深人靜，總會回想起那如小獸般純粹的目光。
如果樨真的被推到另一個人身邊……
雨戒一晃神，小刀劃破了指腹，她忙放下蘋果和小刀，起身要去清洗傷口，這時門外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就要進來。現在去處理傷口已經來不及了，雨戒隻好把手指含在嘴裏，将流出的血吮吸掉。
外面的人居然還知道敲門，雨戒一邊按着傷口，一邊過去開了門，隻見之子滿面紅光地站在門外，明眸顯得更加閃亮。
“之子，怎麽這麽急？”其實早已心知肚明，但雨戒還是這麽問道，讓過身子好讓之子進來。
之子沒有回答她，走進隔間一看，見樨還在昏睡，臉上的興奮便有些挂不住，轉而失落道“他還沒醒嗎？”
“樨昨天醒過，後來去找了雨鹙哥，回來的時候就又睡過去了。你不用擔心，他身體沒大礙。”雨戒跟進來，感覺手指上的傷口隐隐作痛。
“。”
雀躍很快又回到了之子臉上，她拉住雨戒低聲說着，不由分說拉着雨戒走出醫館，把她帶進院子裏。
雨戒沒有反抗，出神地注視着之子，她的紅發燦若晚霞，笑靥豔若桃李，相比之下自己似乎都已經黯然失色。
玥族三小姐真是天生麗質，一走出來，便像是映亮了天地。
不愧是有名的美人。
樨就算是個臉盲，也會喜歡她的。
見雨戒心不在焉，之子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小戒你怎麽了？發什麽呆呢？”
“沒什麽。”雨戒下意識露出一個淺笑，“說吧，這麽神采奕奕地到纨族來，是有什麽喜事呢？”
之子立刻把雨戒的分神抛到腦後，一把抱住她道“我和你說，我族決定不幹涉我和樨的事情了！”
“是嗎？那很好啊。”雨戒微愣過後，恢複了常态，好奇道，“玥族不是很強硬地反對你們的嗎？怎麽态度忽然就變了呢？”
之子解釋道“因爲昨天樨他救了我啊，說來慚愧，我猜他們隻是看中了樨的天賦。不過，反正我是很高興啦，不管玥族是怎麽看待這件事情的，隻要他們不妨礙我倒追就行了。小戒，我真的好高興！你不高興嗎？”
她說着，緊盯着雨戒的臉龐，原以爲雨戒作爲第一個察覺和支持她的朋友，她以爲這個進展也會讓雨戒感到高興的。
雨戒别在身後的手輕按着傷處，她卻一點也不覺得疼，臉上的笑容無可挑剔。正要說些什麽，乞燭不知從哪個旮旯裏冒了出來“喲，玥三小姐，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看到之子轉向乞燭分享自己的喜悅，雨戒反倒有種失落，她已經想好了應付的措辭，乞燭幹嘛這時候過來插一腳，難道她自己解決不了嗎？
心中突突地跳着，雨戒不得不扭過臉不去看他們，此時又不好貿然離開，她隻好悄悄回到屋裏。讓雨戒更加窘迫的事，樨已經醒了，正面無表情地望着她的方向，兩眼沒有焦距，直到看清是她了才逐漸恢複了神采。
不知怎麽，雨戒現在反倒定心了許多，笑了笑在繡凳上重新坐下。盤子裏的蘋果已經氧化了，她把那部分削掉，并且将剩下的果皮一并削去，切成小塊遞過去。
“謝謝。”樨接過來，拿竹簽插了一塊放嘴裏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雨戒看着他笨拙的動作，問道“你聽見了嗎？”
“嗯。”樨承認了，而且這在雨戒面前也沒什麽不好承認的，他咽下嘴裏的果肉，目光閃爍着，“她的家族倒是又看得起我了。”
雨戒不知道此刻應該說什麽好，樨還在爲上次的事情感到難過嗎？雖然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她幾乎都沒有參與，但聽說以後也能想象到樨當時的心情。
而現在玥族的作爲就像再一次揭開了樨的傷疤，并且将重新流血的傷口放大了數倍，好讓那傷痕看起來無比清晰。
“但是之子是真情實意的，她現在還在外面，不知道你已經醒了。要不要我一會兒去叫她？”雨戒垂眸看着自己又開始流血的道。
樨沒有異議，或者說他其實一點主意都沒有，很機械地答應下來，實際上可能都不太清楚自己究竟答應了什麽，下面要做些什麽。雨戒鼓勵性地拍拍他的肩，對他一笑“那我先回去了，之子馬上就會進來，你們好好交流吧。看在她那麽高興的份上，你起碼也笑一笑。”
說着，她擡手捏了捏樨臉頰，好讓他的嘴角擠出一個笑容來。
樨偏頭避開了，臉上倒的确帶上了笑意。雨戒什麽也不說，收拾好小刀和果皮垃圾，然後就開門走了出去。
之子迎上前“小戒，樨醒了嗎？”
“嗯，快進去吧。”雨戒有點暧昧地笑着，逗得之子兩頰绯紅，急忙低頭跑進了醫館。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沒有看到雨戒唇角的笑意，逐漸放大。
“有什麽感覺嗎？”乞燭忽然開口道。
雨戒回眸看了眼關起來的門扇，她想象着樨和之子聊天的場景，道“你是什麽意思？如果說是對他們兩個的事情，那我确實依舊拿不準能否如我們所願。”
“我不是這個意思。”
乞燭嚴肅的神情帶着壓力，他上前一步，陰影幾乎能把雨戒籠罩其中，但他臉上依然帶着恭敬而虔誠，這種強烈的違和感讓雨戒有點不悅。這個水神神使身邊的第一使徒，在忽然靠近的同時擡手聚起一團濃厚的雲霧，把兩人的身影掩藏在迷霧當中。不僅是視覺，在這坎象幻術之下，連聽覺也會被阻斷。
乞燭的聲音在一團煙雲中響起“我是想問，大人對樨，是不是有着特殊的感覺？就像是玥三那樣？”
雨戒瞳孔一縮，立刻反駁道“你不要胡說，難道在你看來你侍奉的神使就這麽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嗎？”
乞燭跪下道“大人恕罪，是篌笙言語失當了。但是也請大人理解篌笙的一片苦心，身爲水神的神使，大人應如坎象一般包容博愛，切莫爲小情小愛所困。九國戰争時期的神使大人就因情動萬劫不複，給整個西大陸都帶來無法磨滅的災難，擁有神靈的強大力量，就應當了卻私情，若依舊如凡夫俗子般爲情所困，則陰陽失衡，天地不容。”
雨戒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男子，他的說教讓她感到厭棄，可是也不是不能夠理解。擁有強大的力量，就應該保持理性和博愛，如果因爲私情被蒙蔽雙眼，所造成的的傷害将是無法預估的。盡管神使并沒有明言規定這一點，但彼此之間都無聲地遵守着這個規則。
可是，她還是覺得不悅。
爲什麽，就因爲她是個神使，就一點自由，一輩子活在使徒的安排之下嗎？
究竟是誰在侍奉誰？
沉默了一會兒，雨戒終于穩定好了心緒，道“我知道了，我不會對旁人動情的。另外，身爲使徒，就做好使徒的本分工作，刻意揣度神使可是僭越之罪。”
“是，确實是篌笙僭越了，還望若滄大人恕罪。”乞燭沉聲回答，可實際上，他也沒保證自己以後再也不犯。
煙雲散去，雨戒心裏的陰霾卻遲遲不退，她沒有心情繼續待下去，拂袖離開了醫館。
即便知道自己觸怒了若滄，乞燭依然跟随着雨戒，這種行爲在那些不知情人士看來，簡直就像是他一直糾纏着纨族四小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