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瞻的酒館。

蘇顧照常在酒館各處點起牽魂燈，以此來安頓顧客，他回想着昨日兄長帶回的兩個不知天高地厚執意要去九嶺的少年，心想也許以後有那麽一天他會在過路的亡魂裏看到他倆。

沒想到蘇瞻前腳剛回來，兩人就聽到外面的動靜，隻見剛剛進入九嶺範圍的樨和雨鹙又急急忙忙趕了回來，而且他們一個衣服陳舊，一個幹脆穿着樣式簡約的羽衣，乍一看還以爲是兩個奇裝異服的小傻子。

蘇瞻“我眼花了嗎？明明親眼見他倆進去的啊？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

見到蘇瞻和蘇顧臉上意外的表情，樨和雨鹙心中暗道不妙，他們不會以爲自己見了鬼了吧？

“你們……沒進去？”半天，蘇瞻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權當是爲了打破尴尬。

雨鹙一愣，繼而反應過來“這倒不是……”

隻有樨還在爲他們還活着的事實糾結着“我們沒死！不信的話你可以摸摸看，我還是熱乎的呢！”

說着他撸起袖子，執意讓蘇瞻摸摸自己的脈搏，這個行爲被雨鹙用手拍了回去，附贈一記冷瞪。

“你幹嘛呢，我這是努力讓他們相信我們還活着呢。”樨不明就裏地喊，手背都被雨鹙拍紅了。

雨鹙無視了他，對蘇瞻道“我們已經進入九嶺了，不過很顯然因爲結界的緣故，内外的時間有所區别。”

餘下三人恍然大悟，蘇瞻更是要雨鹙再詳細描述一下九嶺内部的細節，這兩小子可是唯二能從九嶺出來的人，說出去恐怕都沒人信。隻不過正因如此，他更加感興趣了。

進入九嶺的時間大大低于雨鹙預估的時間，這樣回程也不緊張，再說兩人也是第一次來到異國，于是在蘇瞻的盛情邀請下準備多住兩天。雨鹙和蘇瞻說起了九嶺内的一些見聞，不過涉及到仙家的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避了過去，唯獨一樣東西他作爲謝禮交給了乞燭的這個朋友。

“這些天勞煩你了，這東西是我們在九嶺内發現的，用來泡水、割食都可以，非常養生。”雨鹙從包袱裏拿出了在九嶺沒有吃完的肉芝，還剩下排球大小的一塊，上面的刀口還在，樨的刀工在其廚藝之上，切口十分平滑。

蘇瞻也是個見多識廣的，他雖然不知道這是仙家産物，但即使是凡塵所産的肉芝也是不可多得的補品，何況個兒還這麽大。

如果讓他知道這肉芝最大的時候有八十來斤……雨鹙是不會告訴他的。

不管怎樣，該給的酬謝還是給了，再說肉芝又不是不能再生，蘇瞻得了仙家補品也不吃虧。

這下蘇瞻也高興了，特意帶着兩個少年又在克魯菲西斯逛了一個星期，直到雨鹙提醒他們要返程了，這才将他們送到别洛邊界去。

時隔将近兩個月，兩人終于又回到了自己的母國，回到卻長城。

雨鹙還需要去處理半步堂的遺留問題，澶葉被帶回來以後就關押在族地的地牢裏，纨族的一些手段已經讓她招供了一些信息，但是他個人認爲這不是全部。

雨鹙站在光線昏暗的壓抑地牢内，看着被鎖得死死的少女，心想曆史又重演了啊。

爲了親自從澶葉那裏得到幕後信息，他來到了這裏。

隻不過這一次，他們之間的矛盾變得更深，也更加無可破解。如果說兩年前的澶葉還在乎她師父留下的爛攤子的話，那現在賭上一切結果還是失敗了的現任堂主可以說萬念俱灰。

雨鹙一走進來，就感覺到了澶葉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眼，中間隔斷的牢門如同無物。雨鹙發現澶葉那對黯淡了許多的眸子依舊讓他感到一瞬間的驚豔，即使此刻她出于劣勢關押在環境惡劣的地牢裏，她也還是有種吸引人的氣質。

雨鹙懷着微妙的心情注視眼前的落魄少女，她現在已經不具備威脅性了，即使是一名優秀的蠱師，那也是以前。所以他大可以放心大膽地站在她面前，不作任何防備舉動，隻是用沉靜的目光注視她。

失去了時間概念，澶葉對雨鹙的到來并沒有感到奇怪，她冷眼看着纨族的繼承人，神情終于露出了明顯的變化。

靜默間，如果不是那細微的呼吸聲，澶葉都要以爲眼前的人影隻是她一時的幻覺，或者是什麽鬼魅之類。

但是少年審視的目光猶如實質。

澶葉開始覺得很不自在，不願多動彈，也難以抵抗長時間具有壓迫感的視線，終于忍不住開口了“難道你就隻打算這麽看着嗎？”

雨鹙收起了思緒，道“你打算說點什麽，可以自便。”

“我想說什麽？”澶葉哼笑一聲，“見到你之前，我确實一個字都不想說，但是既然你親自來找我，那我不說點什麽可能對不起你的屈尊纡貴。”

“請。”雨鹙擡手做手勢讓澶葉暢所欲言，實際上他本以爲澶葉對自己也會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你把我丢在這裏這麽久，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要讓我反思什麽，或者冷靜一點。”澶葉現在回想起兩年前自己的決定，“就像那時候一樣，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做出的決定是對是錯，但是最初看到半步堂在我的維護下恢複正常，我心裏還是感覺到安慰的。”

雨鹙注意澶葉的神情，發現她并沒有在說謊。

如果當年是按照這個路數發展，也許澶葉可以好好做她的傀儡，享受餘下的時光，而不是現在被纨族關在這裏。又或許澶葉能真正放下心裏的那點仇恨，她甚至可以和纨族交好，可惜的是，很顯然之後出現的變故讓澶葉下決心與纨族徹底決裂。

“但是後來——我猜你已經閱覽過之前你族人從我這裏得到的信息了。”澶葉無力地苦笑一聲，“纨族二少爺，你要知道我這兩年來心境發生這麽多變故，早就不是當年的我了。我本以爲我會一直保持最原本的憤怒和憎恨，但是沒有；我本以爲我可以爲了半步堂容忍你們的進一步侵占，但是沒有；我本以爲我可以借助那個人的勢力向你們複仇成功，但是沒有。現在我已經到了任人魚肉的地步，到底還能堅持什麽呢？”

雨鹙輕笑一聲“天真又不是你的錯。”

“就是我的錯。”

澶葉幽幽地看着眼前養尊處優的少爺，但是她沒有往下說。

不過雨鹙明白她的意思，他玩味地看着澶葉望向自己時的神情，不想提醒她什麽，隻是靜靜等待她繼續下去。

澶葉沒有從雨鹙那裏得到自己想要的回應，面不改色道“我也想通了很多事情，如果還是一昧的堅守，到頭來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雨鹙沒有說話，似笑非笑的神情暧昧不清，讓澶葉有些惱火。時間在沉默中拉得老長，在澶葉真的要沉不住氣的時候，他終于赦免了她“如果你有這個誠意，早就該把一切和盤托出才是。”

“這不是爲了見你一面嗎？”

澶葉懶懶地笑了，有些失神的眼睛在昏暗中注視着安然伫立的少年，說不出的誘惑彌散在封閉的地牢内。

“你能想通是好事情。”雨鹙不着痕迹地避開了她的目光，依靠在牢門上，“那你還有什麽想說的留着準備和我坦白的呢？比如說，有沒有想法佐證你以上的觀點？”

“半步堂原先和那個人還有聯系，我可以把那些全部告訴你。雖然你也許已經猜到了是什麽人在和纨族作對，但聊表心意我也可以直接告訴你。問題是，該說的我說了，你們接下來會怎麽處理我呢？”澶葉前傾身子，不肯放過雨鹙的任何細微神情。

雨鹙沉默了幾秒，道“我們對你已經失去了信任，即使留你一條性命，也會讓你終生處于纨族的監禁中。不過，既然你有心要和我談，那我想不給你更多的寬容，好像對不起你這一點手段。”

說着，他走近澶葉，俯身注視那對勾人的眼睛，想要從中讀取出什麽，隻是少女閃動的眸光讓他很快就放棄了嘗試。

“不如你提個要求試試？”

“如果我求你們放我走，你們還是不會同意，對嗎？”

“同樣的錯誤纨族不會犯兩次。”

澶葉斜睨着鎮定自若的少年，對他的回答毫不意外，接着試探下去。

“但是我也不想在這裏呆到死，雖然我猜你們也不會在乎養我一輩子。”她進一步說，“如果我所要求的自由僅限于你們族地之内呢？”

“你這是希望我養虎爲患？”雨鹙挑了挑眉，擡手撫過她的鬓角，拒絕地微笑着。

他的指腹有意無意地在少女耳後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

澶葉對雨鹙露出迷人的微笑，柔軟滑膩的臉頰在他掌底蹭了蹭。

“不行嗎？”她無辜地眨眨眼，“反正我想我這輩子也逃不出你的掌心，還是說你連控制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女孩子的自信都沒有呢？”

少年沉默了，他的眼神變了變，似乎真的在考慮這個請求。澶葉緊張地呼吸都比平時稍微局促，卻還是保持微笑，故作淡定地看着對方。

幾秒後，雨鹙收回手“你的要求并不過分，我可以答應你。”

就這樣同意了？

澶葉先是松了口氣，随即又覺得輕易得不對勁。

雨鹙看她反而有點呆愣，失笑道“剛才我隻是在逗你而已，你體内的母蠱未除，如果得不到定期的壓制，根本活不長久。”

總覺得自己好像吃了什麽虧。澶葉癟癟嘴，轉而輕快道“所以二少爺是準備把我留在身邊了對吧？”

“沒錯，現在你滿意了嗎？”雨鹙回答，“那就把剩下的事情告訴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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