樨和雨鹙的出行并不算是秘密，畢竟當時蘇瞻過來的時候雨鹙還招待過他，但真正了解雨鹙離開的目的的人卻很少。

乞燭和雨戒是其中兩個。

他們一個是參與了雨鹙的計劃，一個從幾乎知無不言的使徒那兒得知了事情始末，此刻樨和雨鹙回來，都希望從他們那裏聽到一些關于九嶺的事情。

不過事與願違，雨鹙一回來就忙着處理之前丢給族人去做的半步堂事件，然後居然把堂主澶葉給放了出來，弄得族人最近都有些惶惶然。再加上雨鹙又去處理莊的事，兩人從他身上一時半會恐怕找不到空閑的時間商議仙境。

所以雨戒打算去别院和樨聊聊。

她敲開了樨的房門。

隻見金發少年一臉不耐地過來開門，似乎還沒來得及收拾好神情，看到是雨戒了這才露出一個笑容來。而他身後，妝容精緻的少女一下子撲上來，從後面把樨抱住。

“是誰來了？”那女孩問。

雨戒“……是我敲錯門了嗎？”

“當然沒有！”來自慌亂的樨，他也不知道此刻依舊笑容得體的雨戒是不是想到了太多，連忙否認起來，不過他也沒好意思再去引導雨戒亂想。

雨戒順勢看向被樨不斷扒拉開卻還是笑得開懷的少女，如果她沒記錯，這個少女就是兩年前被雨鹙哥和纨族看中，作爲穩住半步堂餘黨和南境的棋子的澶葉。

也是前些日子打算刺殺雨鹙，以此報複他和纨族，後來被關在地牢又被雨鹙親自放出來拴在身邊的人。

真能折騰。

現在……也是如此嗎？

雨戒懷疑地看了一眼她朝向樨的笑容，雖然她最近對纨族的事情不太上心，不過澶葉的事情她還是很了解的，換言之，她對故事中的主角之一也有所了解。

“這是怎麽回事？”雨戒示意了一下，委婉地問道，她實際上想說的是這折騰人的熊孩子纏着樨打算作什麽妖？

樨摸摸額頭，看上去頗爲無奈“雨鹙好像在她身上做了什麽手腳，我及時發現救了她，她就——”

然後以一個歎息結尾。

澶葉看向雨戒“你是……四小姐，分家的纨之雨戒？”

雨戒對她笑笑“沒錯，看來你對纨族确實很了解。”

澶葉的笑容僵了僵，也忘記再去糾纏樨，這讓對此并不擅長的金發少年暗自松了一口氣，躲到旁邊去整理衣着。

到底是在半步堂摸爬滾打了兩年，澶葉很快就恢複了常态“四小姐過獎了，你來找樨有什麽事嗎？”

“我有事來找樨，隻是沒想到你也在這裏，看起來和樨很親近的樣子。我猜，雨鹙哥恐怕不會樂意看到的。”雨戒的笑容無懈可擊。

澶葉對雨戒的暗示毫不在意，細眉一挑，道“也許吧，我現在是戴罪之身，誠心悔過了纨二少爺才大發慈悲把我放出來，做他身邊的丫鬟。四小姐這麽溫潤知禮，想必也不至于要越過别的主子來管教下人。”

“這是當然，雨鹙哥也不會希望我去爲了他和樨管教一個新來的丫鬟。”雨戒眯了眯眼，強調道。

樨有點沉不住氣，他總覺得兩個少女之間的氣氛并不像她們的語氣那樣平和，而且一聽到雨戒找自己有事，他就沒打算讓兩人在這麽閑聊下去。

“好了好了，雨戒你找我什麽事情？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們換地方說。”

“不必了，既然你們有話要說，我一個丫鬟不方便在邊上站着，避出去就是。”澶葉識相地離開了，末了還不忘和雨戒對視一眼，

黑發少女的笑容仿佛浸潤了初春的細雨，如果澶葉不夠敏感，根本無從發覺其背後的暗芒。

她一點都不比雨鹙難對付。

等澶葉出去了，樨那敏銳的聽力确認她已經走遠到無論如何也聽不清屋裏談話的距離，雨戒這才把自己的來意說出。

和水白談妥以後，雨鹙就回到了纨族，沿途還去看了收容所的情況，由于對夢族族地的改造，其中的人員變動也是不可避免，這也需要他争取得到主持的機會。

等他回到族地，天色已經不早，還得去母親那裏吃飯。

不過雨鹙打算先去看看樨和澶葉，這兩個是他最不放心的存在，被他留下來的蕪樓聽聞少爺回來，就趕過去跟随着彙報他不在族地時的情況。

“澶葉寒氣發作的時候，你隻是在邊上看着嗎？”雨鹙先是不高興地質問，接着聽說樨碰巧撞破了此事，還及時救了澶葉，又忍不住感歎，“他啊，還是那麽好說話，分明懷着那麽大的敵意，還是選擇去救人。”

“少爺，我猜樨少爺可能隻是因爲你要留着澶葉在身邊，他不希望你爲此苦惱才會救她。至于我，如果樨少爺沒有出現，我也會采取措施的。隻是一開始我真的懵住了，畢竟那個場景很少見，我也不知道少爺你究竟做了什麽。”

也不知道蕪樓是有意還是無意，實際上他可以說是相對了解雨鹙的人了，知道這麽說自家少爺會高興。果然雨鹙的心情肉眼可見地變得愉悅起來，也不打算計較蕪樓當時的無作爲了。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恐怕就不是少爺希望聽到的了……

關于澶葉纏着樨的事情。

雨鹙聽了點點頭“這很正常，樨救了她一命，以她現在的處境，對樨有所感激無可指摘。而且她也需要得到一定依存，或許她還想從樨那裏挖出什麽信息，畢竟樨雖然不知道我做了什麽，但他應該也猜得到。”

話是這麽說——所謂的正常——可是蕪樓還是發現纨二少爺的臉上烏雲密布。

危機感讓蕪樓祈禱能快點到樨面前，也許樨本人能讓目前的情況好轉一些。

随後又說到了雨戒。

雨鹙臉上的陰霾散去些許“說真的，這一次我不怎麽覺得小戒管教我的人有什麽讓我不舒服的。要是她能像淩大小姐那樣暴脾氣，罵上兩句或者怎麽樣，那就更好了。”

蕪樓汗顔。

不過這也提醒了雨鹙，他對乞燭那邊确實有些疏忽了，盡管本身他也就沒打算着急這件事情。

等見到樨的時候，就盤問一下和雨戒之間的交流好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蕪樓忽然想起來，“少爺，在澶葉之前，你去看過了那些叛徒的屍體，不過一直沒有什麽表示。請問我們是否要早點把屍體處理掉？雖說現在已經入了秋，但氣溫偶爾還是會高起來，屍體容易腐爛發臭。”

雨鹙回來以後第一時間就去看了那些被自己離開後處理掉的纨族叛徒的屍體，那些屍體能留到現在一是爲了保留幾天來給族人以警醒，二是他多疑地想要确認他們的死亡，或者說是屍體的真僞。

“就地火化，骨灰揚了。”他說完便收了聲，腳步一頓。

蕪樓擡頭一看，原來别院已經到了，隻不過裏面正傳來樨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不高興。

“我說了你别再纏着我了！我救你隻是因爲雨鹙沒有殺了你的意思，雖然我不知道他留你一命是爲了什麽，但是我相信他這麽做有他的道理。所以你不用覺得我人特别好，特别感激特别想依賴我！”

果然是這樣嗎？

雨鹙心頭一熱，這話從樨嘴裏親口說出來感覺就是比蕪樓說要悅耳得多，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擡腳走了進去。

隻見樨和澶葉站在院子裏，滿臉不高興，看到雨鹙回來了臉色才緩和了一點“雨鹙你回來啦。”

這話聽起來就像一家似的。雨鹙心情好轉起來，速度快得令蕪樓咂舌，他走過去掃了澶葉一眼，對樨道“怎麽，這樣也會生氣？人家也是感激你，不管怎麽樣，你還是選擇了救人，而不是什麽都不管。”

“我隻是……我隻是還不能信任她。”樨有點局促，又有些惱火，“你剛才在外面聽見了吧？偷聽牆角！”

笑話，他想知道你這一天幹了啥還需要聽牆角？澶葉和蕪樓面無表情地心想。

“我隻是碰巧而已。”雨鹙忍俊不禁，“餓不餓？跟我一起去母親那裏吃飯吧？”

既然當事人不肯說破并且樂在其中，那麽其他知情或者能夠猜到的人也就懶得多這一句嘴，誰不知道纨二少爺是出了名的報複心強。

“好啊！”樨終于露出笑容來，幽綠的貓眼笑成兩條縫隙，連帶着雨鹙的笑意也放大了許多。蕪樓站在一旁，有種自己被晃花了眼的錯覺，但這隻是一瞬，因爲雨鹙很快就帶着樨離開了。

留下他與澶葉對視一眼，彼此無話可說。

每一屆的準畢業生，在休夏以後，都要定下一個日子，由一個人起頭，宴請同窗。在這之後不久，大家的志願結果就會出來，随後各自的道路不同，也就很少再有交集。因此，把這頓同窗聚會當做是散夥飯再合适不過了。

纨之雨鹙就是發起人，所以他才提前把叛徒的屍體給火化，盡管地點又是在芍藥園，離屍體所在之處有好一段距離。

因爲之前去克魯菲西斯而錯過了祭月節和他哥蕪臣離開卻長城去往南境上任暗部北閣壁宿的餞行之宴，雨鹙這一次就當是來個賞月晚會了。反正就算天色晚了，他也可以安排馬車把他們送回去，如果打算住在纨族，就直接留宿在芍藥園裏，并不礙事。

樨比他還要在意這頓散夥飯，而且認爲有必要去街上買點禮物，就算同窗大多都是大族子弟，可能并不稀罕，但至少是一份心意。沒想到這次雨鹙居然肯抽出空來陪他一起去，這讓樨有點意外。

“怎麽了？一起去給同窗挑禮物不是很正常的嗎？”雨鹙有些誇張地挑眉看他，“還是說你覺得我這麽淡漠，連禮物都懶得買？”

樨趕緊否認，然後補上一句“不是……就是覺得，你最近不是很忙嗎？怎麽忽然有心情跟我一起去買禮物了？”

“你也說了，是跟你一起。”雨鹙笑着幫他把衣領上的皺褶撫平，态度就像一位母親，“我說過，隻要是你，我總有空的。”

他果然如同自己說過的話一樣，用一種很閑暇的神情和心态陪着樨逛了一下午的街，樨的思維具有發散性，他并不拘泥于一般意義的禮物，也可能是什麽别的東西。

然後雨鹙順便給他買了不少小吃。

樨驚訝地發現連小吃的種類都變多了，或者說，今天街上似乎比平時更加熱鬧了。

“大概是因爲你難得出來逛街了，所以大家都拿出十二倍的熱情來了？”雨鹙漫不經心地微笑，墨眸裏暗藏溫柔。

因爲是暗藏，所以絲毫沒有被接收到“雨鹙你在開玩笑嗎？”

習以爲常，被發現了才會覺得奇怪。雨鹙轉移話題道“對了，說起來，你自己有想要的禮物嗎？”

樨被問得一愣，繼而搖搖頭“我沒什麽想要的東西。”

雨鹙掃了他的手腕。

“我覺得，你需要的比他們多得多。”

從各方面來說。

樨敏感地把手藏到雨鹙看不到的地方去“對了，雨鹙，你有沒有想要的禮物？别人的我想得差不多了，就你的我還得仔細想想。”

“你要送給我？作爲散夥飯的禮物？”雨鹙斜了他一眼，語氣裏帶着笑意，不過刻意咬重了“散夥飯”三個字，就表明他現在心情不佳。

樨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他趕忙露出讨好的微笑“不是因爲散夥飯所以送——你别忘了我們志願填得一樣，以後也會在一起，所以這代表是一種祝福的心意啊。難道你不想接受嗎？我還以爲你會因爲我獨留你不送會不高興呢。”

說着他有點可憐兮兮地看着雨鹙，這個神情把雨鹙重新逗笑了，真笑那種。

“那你就慢慢想吧。”

他還是反擊一樣地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