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公主夏禮在三位公主當中,也是最奪目的那個。
一襲紅裝本就惹眼,與年齡不符的驚人美貌和那對奇異的赤瞳更是讓人忍不住把目光長久地放在她身上。
但是她沒想到,自己居然和同樣受封的櫻滿公主服裝過于相似。
服飾相似,又站在一起,就很容易受到比較,夏禮感覺到對方暗暗挑釁的眼神,揚了揚下巴,沒有絲毫怯意。
櫻滿是離國未楓的王子,與夏禮相差無幾,故此時而較勁也是常态。夏禮在第一次觐見明帝的時候,就和櫻滿結下了梁子。不過她也不怕她,大家都是從小受到萬千寵愛的公主,她可不覺得自己比對方差。
雖說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吧。
兩人用眼神厮殺了一陣子,前來觐見的諸侯貢獻各國負責的産物已經告一段落,準備彙報國情。就在這個時候,宮門外一道強光飛射進來,要不是兩邊侍衛反應快,就要把明帝的寶座給打爛了。
侍衛們攔在門前,一部分進去把各國君主帶到安全的地方,夏禮本來也想跟着一起離開,不料剛轉身一個飛過來的物體就差點砸在她身上。
那是一具被灼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夏禮吓得尖叫起來,連連後退,正巧和櫻滿公主撞在了一起。
兩人都是一襲紅衣,站在一起燦若晚霞,在煙塵中極爲惹眼。眼看越來越多的人卷入了刺殺,兩個受封的公主慌不擇路往内殿逃去。
夏禮沒跑出幾步,感覺櫻滿公主莫名其妙停住了,她急忙回頭一看,那個和自己暗争了好幾年的公主已經身首異處。
那顆頭顱飛起來,砸在夏禮腳邊的一塊碎石上,血從項下漫出。驚恐的神情還凝固在清秀的小臉上,瞪大的眼睛甚至還和夏禮對視上了。
基本沒怎麽見過這種血腥場面的公主差點暈過去。
她沒有暈倒,但吓得腿都軟了,結果還是坐在了地上。身邊無人保護,别連和樨又不在,她隻能看着眼前灑着新鮮熱血栽倒下去的無頭屍身,恐懼無助得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想不起來。
她腦子完全放空了,眼睜睜看着剛剛手刃了櫻滿公主的刺客提着刀一步步向自己走來。
對方蒙着面,眼神冰冷地看着自己,他的刀閃着寒光,才剛殺死櫻滿上面卻沒有一絲血迹。
夏禮想爬起來,逃得越遠越好,可是腿腳完全不聽使喚,隻能磨蹭着一直退到丹墀之下。
刺客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夏禮稍一失神,就見刀尖離自己的眉心不過一寸,對方的手極穩,她甚至看到了刀尖泛起的冷意。
她覺得自己真的要暈過去了。
沒想到的是,那個刺客并沒有下一步動作,在身後侍衛追趕同伴、有人闖進來的同時閃身離開了。
劫後餘生的夏禮久久回不過神。
所以看到别連和樨以後,她終于找到了安全感,崩潰地大哭起來。
那個刺客,讓樨聽着恨得牙癢。
又慶幸他沒有傷害夏禮。
如果他那個時候沒有失去視覺,是不是可以第一時間趕過去,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這一切還沒有結束,刺客沒有殺死夏禮,反而殺了與夏禮衣着相似的櫻滿公主,并且對她做出了恐吓的舉動,這行爲背後一定有原因。那些刺客是什麽人,他們到底要做什麽?
傍晚,樨到廚房去看看晚膳準備得如何了。
幾個廚子分工鮮明,偌大空間裏香味四溢,樨走到他們身後去看那些菜肴的情況,不知道這些能不能勾起夏禮的食欲。
一個胖乎乎的廚子正剖開一條魚的腹部,把手伸進去掏出内髒,心、肚腸、鳔、膽等沾滿腥味十足的魚血。樨站在旁邊一看,立刻皺起眉頭“慢着,這是什麽?”
廚子手一頓,疑惑地看了樨一眼,又順着他的目光去看那堆内髒。
一個硬物混在魚肚子裏,廚子手快,那東西露出個頭,混在魚血中。
他吸了口氣。
樨不顧腥味地直接把那東西拿出來擦幹淨,一看原來是塊水滴狀的小小翡翠,形狀看起來很眼熟。
他拿着這顆翡翠去找了負責給夏禮梳妝的侍女,得到了确切的答複——這就是夏禮今天戴着的,隻不過她回來以後沒見到,還以爲是丢了。
這是又一個訊息嗎?對方真正盯上的人是夏禮?樨倒吸一口氣,眼下夏禮受到驚吓,肯定不能再刺激她。還是先和别連商量一下吧,順便還要通報到調查刺客事件的人那裏,除了他們以外,分出更多人手來保護夏禮。
樨把别連拉出來,将翡翠給他看。
别連來到将軍府時間其實并沒有很久,夏禮很喜歡他,非觀爲了讓她高興,就讓别連做她的貼身侍衛。外人看來,這是受到極大信任才能得到的職位,可實際上呢?
他很多時候都不能算是一個敬業的侍衛,他總喜歡冷眼在旁邊看着,也不想追究意外背後的誘因,更不想牽涉其中。但是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刺客領口繡的“玉犬”二字,讓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不聞不問了。
樨看起來還一副困惑的樣子,他一定也很費解到底是誰想要暗殺醉月公主,現在别連隻能配合他一起裝傻。
把樨打發到夏禮那裏去以後,别連借口要去禀報情況離開了醉月島,輕松駕馭這浮空石落地。他先是定了一會兒,就察覺到不對,尾随一個穿着黑紅勁裝的男人一路走到了空無一人的廢墟處,這裏因爲刺客襲擊殃及池魚,造成了很大損失。
“你果然來了。”
那個人也知道有人跟蹤自己,轉過身說道。他衣襟處藤蘿般扭曲的文字繡着“玉犬”兩字,顯示着他的身份,和那些刺客是一夥的。
别連在他五米外站住,其實這并不是他預料的結果,因此他沒有作聲,安靜地等待對方開口。
刺客觀察他的神情,見他居然毫無反應,不禁氣結,還不得不保持微笑“你不奇怪我爲什麽這麽說嗎?我在等你,因爲我知道,你看到這個組織的标識就一定會趕過來。”
别連颔首,肯定了他的想法,原來這個人針對的目标從一開始就不是夏禮,而是自己。
夏禮隻是一個幌子而已。
“你是什麽人?”他直接問道,既然對方是沖自己來的,那一定有他的緣故,不知道這個人所求爲何物。
刺客聞言臉色都是一變,頓時黑了幾度“你居然一點都看不出來?就算猜也該猜到吧?你看看我的臉,就沒有想到什麽人嗎?”
說着他走近兩步,一副非常急切的模樣。
别連沒有後退的道理,仔細端詳了一下對方的面孔,既然他說到長相,那一定沒戴人皮面具,且應該是爲了祖上的恩怨來尋仇的。
他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原則有情意了,但總有遭遇仇恨的時候,尤其是手裏那麽多名刀,更容易沾上刀主和觊觎名刀的人的血。别連判斷這個刺客也是個刀客,那麽範圍就再次縮小了。
說起來他看起來确實有點眼熟。
“肖易?”
刺客臉色微松,接着又猙獰起來“看來你還記得,我的爺爺曾經是宙刀熒惑的主人,是你這個強盜奪取他的命和刀!”
“确實是我。”别連毫無波瀾,名刀争奪天經地義,有何不可?他爺爺要是掂量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直接把刀給他多省事,非要以卵擊石。加上熒惑是叛主之刀,看中了他自然就背叛了肖易,這麽一推動老爺子死了很正常。
正是他這種混不在意的态度,最是刺激刺客的神經,他伸手就要拔刀,别連動作卻更快,鬼刀魅生那雪薄的刀刃已經橫在刺客頸間。他們原本的距離是五米,刺客靠近了一米多,這三米距離,足以讓他瞬間取他項上人頭。
“你尋我仇,卻針對公主,還殺了一個,罪無可赦。”
别連的語氣中沒有任何笑意,但是刺客依然覺得他在嘲諷自己。他渾身顫抖了一下,他被這漠然語氣中的殺意驚到了,想到當年自己的爺爺也是死在這樣的人手中,忽然懷疑起自己尋仇的合理性。
“你和……‘玉犬’什麽關系?”别連改口說道,本來那個字被他無聲地咽了下去。
刺客沒有回答,猶豫隻是一瞬間,他雖然成爲刺客不久,但多年來的習武讓他變得非常果斷。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他再一次堅定了要殺死對方的決心。
刺客擡起手握住了魅生的刀刃。
樨坐在夏禮身邊,幫她給故事書翻頁,原本也已經被故事所吸引,但外界的騷動卻不容許他這麽繼續沉迷下去。
夏禮一把抓住樨的胳膊,就像一隻聽到蛇鳴聲的老鼠,就差沒有躲起來瑟瑟發抖。樨爲了安撫她,隻好叫來一個侍衛問問外面什麽動靜。
侍衛也有些慌張,道“底下不知道是什麽秘術,弄出了沙暴來,到處都是飛沙,稍微沾到一點兒就感覺肉都被吃掉了一塊。”
樨臉色一變,夏禮更是直接躲進他懷裏去,但此刻樨不是擔心沙暴會吞沒浮島,而是别連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不是說可以利用浮空石局部改變重力嗎?爲什麽不趕快控制住沙暴?”他着急地問道,心急如焚,索性跑到外面去親自查看沙暴情況。
他已經看不到地面熙熙攘攘的街景了,所能見到的隻有大片的暗黃,仔細觀察才能勉強發現這片顔色是活動的,無數沙塵變換成無法言喻的形狀,肆虐着,摩擦出讓人膽寒的尖嘯聲。
最讓樨慌張失措的是,他感受到的氣流來自于這場沙暴,也就是說,不是飓風吹動沙子,而是沙子帶動飓風!
這是怎樣的秘術……
而此刻他居高臨下看到的是沙暴的全景,那下城的人們呢?他們的光明被剝奪,他們的空氣裏充斥着讓人窒息的沙塵,他們就像火山爆發一樣被灰塵活埋。不,甚至比這更加慘烈,他們會像侍衛說的那樣,被沙子“吃掉”!
一想到這個,他就感覺自己也陷入沙暴中,和想象一起窒息。
他沒有多想,縱身從浮島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