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的人,永遠少不了朋友的。
在食堂,秦曉路和沈躍才喝了兩懷,兩個舉止潇灑,身材颀長的青年大笑而入。
身穿白襯衫牛仔褲的是武當郭凱旋,那個穿着灰T恤配米黃休閑褲的是青城馬通文。
郭凱旋邊走邊說:“兩位,喝酒也不招呼一下,貌似不夠意思啊。”
沈躍背靠椅背,指着兩個給秦曉路介紹:“這個是武當郭凱旋,這個是青城馬通文。我身邊這位呢,想必你倆知道,但我還是須得介紹一下,清緣門的秦曉路秦兄。”
沈躍重傷不便起身,秦曉路卻不能失了禮節,站起說道:“兩位請坐。”
馬通文通:“秦兄無須客氣,我們都是江湖兒女,無須講究繁文缛節。”
沈躍卻盯着他的雙手,仿佛在尋找什麽。
馬通文大奇:“沈兄,你看着我手作甚?”
沈躍歎了口氣,不無遺憾說道:“恐怕是,馬兄忘記了點事。”
馬通文道:“什麽事?”
沈躍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馬通文道:“青城呀,莫非你犯糊塗了?”
沈躍道:“哦,我還以爲你忘了呢?”
馬通文道:“怎麽可能,我是青城弟子,自己家豈有忘記的道理……”
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讪讪笑道:“不是聽得你和秦兄在這喝酒,怕趕不上,一着急,拉上郭兄就來了,所以,還真給忘了,作爲地主,空手而來,未盡地主之宜,終究失禮,下回補上吧。”
郭凱旋道:“這倒是實情,我還去找過陳百勝,希望我們幾個能小聚一回,但看樣子,他在那個葉秋水的手上傷了真不輕,便也隻好作罷。但如此兜兜轉轉,馬兄有所疏忽,也是情有可原的,不妨下次補上,如何?”
馬通文立刻道:“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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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雨停,但天空依然陰陰沉沉,似乎雲雨未盡,随時還會繼續未了之情。
老唐把秦曉路喚出宿舍,在關鵬等弟子的古怪目光當中,他并無多言,秦曉路也沒問什麽,默默的跟随師父慢慢的走着。
在一處山峰,一個六角亭下,尚隔着數十丈,老唐駐足不前了,深深看了秦曉路一眼,掠過一絲複雜,低聲道:“曉路,亭子上有人要見你。”
秦曉路擡頭視之,果然見得亭子上,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背着雙手,遠眺對面群山景色。
秦曉路忍不住道:“師父,他是……”
老唐道:“無論他說什麽,他的話,你一定要聽。”
他的表情非常嚴肅。
秦曉路點頭:“是。”
老唐歎了口氣,道:“去吧。”
秦曉路道:“師父您不一起?”
老唐淡淡道:“他要見的人,是你。”
秦曉路暗暗吃驚,清緣門的規模雖說很小很小,但是,據他所觀察,師父在武林中還是擁有極高名望地位的,可是,亭子的人,仿佛高出了一大截,不不,應該是不在一個級别的。
他,究竟是什麽人?
然後,秦曉路看見了這個人。
他的年紀六十左右,精神很好,隻不過,菱角硬朗的臉布滿了風桑,教人看上去,他經曆了太多太多了,從而舉止間自帶了一種懾人氣度。
“你好,”老者慢慢轉過身來,打量了他一眼,居然笑一笑,“你的名字叫做秦曉路?”
秦曉路道:“是,老人家。”
“老人家?”老者微一怔,随即明白:“你師父沒告訴你,我是誰?”
秦曉路道:“沒有。”
老者道:“你師父都告訴你什麽?”
秦曉路道:“師父告訴我,無論您說什麽,讓我聽您的。”
老者含笑道:“這是你師父的意思,你自己呢?”
秦曉路道:“師父待小子,恩同再造。師父不會害我的。”
老者緩緩道:“我要你放棄比賽,你願意嗎?”
秦曉路道:“好。”
老者露出一絲好奇:“你不問爲什麽?”
秦曉路道:“既然師父交待了聽您的,您的話自有道理。”
老者道:“你要知道,爲了這十五年一度的武林競技賽事,不知多少人挖空心思,削尖腦袋往上鑽,不僅在武林中大展名聲,且更獲國家認可,可謂名利雙收。我一句話,這些東西你就要丢掉了,你不怨你師父,你不恨我?”
秦曉路道:“小子原來就不意這些,無得失之患。”
老者露出一絲贊許,緩緩點頭,道:“張老果然眼光不錯的,他又爲祖國尋了一根好苗子。”
秦曉路道:“張老?”
老者道:“便是天師道門的張德龍老前輩,他老人家也是當今武林碩果僅存的其中一位武學巨匠。”
秦曉路腦海裏浮現了那位一百二十一歲的張大爺。
沉默一陣。
老者掏出一個精緻的手機,輸入一個電話号碼,儲存,名稱條目空白,然後遞給秦曉路,“這是我的号碼,明天早上八點前到了北京打給我。”
然後,老者走下了亭子,經過老唐,和老唐邊走邊低語。
秦曉路下來亭子,卻不知哪裏冒出兩個精壯男子,步伐矯健,氣勢淩厲,明顯就是練家子,而且底子極厚,按他推測,至少能跟長孫斌持平。較突出的是,他們腰上暗藏手槍,在華夏槍械管理下,日常生活中能公然攜帶槍支的人,除了公安特警,和特殊安保人員,便隻有一種人,高級官員的貼身衛士。
兩個衛士,一個手上有張機票,一個手上有張銀行卡,都交到他的手上。
“這是今天晚上十二點半的機票,九點半之前,你下到山門口,自有人接你去機場。”
“這卡裏有五十萬,原始密碼六個八,你改了密碼後便可以使用了。”
秦曉路來不及說話,兩個衛士很酷的一個漂亮轉身,頭也不回的,向老者快步追随而去。
老者和他的衛士走了。
老唐留下,秦曉路行近,“師父。”
“嗯,”老唐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的應了聲,看着暮色蒼茫的山巒,忽然幽幽道:“曉路,你會責怪爲師麽?”
秦曉路想了想,道:“師父,或許弟子真的很自私,曾經想過,終此一生,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人,但是,後來,遇到張大爺,他老人家說,人的能力越大,肩膀上的責任便越大,讓弟子深有感觸。”
老唐微微颔首,道:“嗯,你能想通此節,爲師極是欣慰。”
他沉吟一會兒,忍不住好奇道:“曉路,爲師好生奇怪,你苦練一十五載,絲毫不見長進,把爲師弄得,由焦急到麻木,無奈,甚至是放棄了對你的任何幻想,可是,一場雷劈,你醒來之後,隻是短短數日間,好像坐火箭一般一躍千裏,簡直令人費解,似乎,你苦練了十五年的功力被誰藏起來了,然後一下子塞回給你,在厚積薄發作用之下,節節沖關,造就了一個武者巨人,真有些不可思議啊。”
秦曉路也沒有隐瞞,說道:“十多年前的某天,弟子練着吐納之術,忽心生煩躁,便遵師父所言欲速則不達,走出去溜達一圈。”
老唐詫異道:“怎麽沒聽你提起?”
秦曉路道:“适逢那天您老人家出去啦。”
老唐道:“可是,你以後也不見你說呀。以你的情況,應該是處在瓶頸之境,須得及時疏導,否則,容易有岔氣之誤,也就是走火入魔。你是如何過來的?”
“那一片竹林,”秦曉路道,“弟子走進了那片竹林,便将胸中煩躁發在竹子上,把竹子拍打。”
老唐恍然:“原來,你的拳速之所以那麽快,竟是如此反反複複,十多年如一日造就的。那麽,後來又如何?”
秦曉路道:“後來,每當弟子心情煩躁之時,便拍打竹子,再後來,每天拍打竹子成了日常功課,再無煩躁,心境越發平靜如水了。”
老唐苦笑道:“你都把你積攢的力量全部轉移到了竹子之上,沒有了沖刺瓶頸前的各種心魔困擾,自然不會生出煩躁。哎,都怪爲師粗心大意,關心不足,誤以爲你破罐子破摔不思進取了,便也心灰意冷了,差點兒,被爲師扼殺了一個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
秦曉路道:“師父言重了,弟子愚鈍,即使有些許成績,除了師父教導外,也是運氣好點而已。”
老唐沉思片刻,道:“經你如此說來,你修煉的功力灌注在竹子上,然後,竹子返饋與你,而經過竹子吸取天地靈氣将之進一步淬煉和過濾後,便形成一種類似先天之氣的純淨力量,然後引發天妒以雷火轟擊,但是,間接又把你的身體錘煉了一遍。哎呦,居然還有如此操作,也算是你的大福緣啦。”
秦曉路道:“師父,會不會有後遺症?”
老唐立刻搖頭:“當然不會。要知道,先天和後天區别在于,後天是通過努力積累,但積累的功力純度如何力量是強是弱,又跟各人的身體資質和悟性戚戚相關,設若有些東西領悟走偏,且愈走愈遠,那麽身裏隐藏的危機便是愈大。而先天貴在宛若出世帶來,猶如手足,它們無條件的任由你驅使,故而絕無違背與你之隐患。”
他歎了口氣,歎息道:“當年,爲師也是功利心切,爲了這一屆競技賽事,把《上清微塵訣》傳授與你,期待你大放異彩,爲師門争光,不想差點害了你。幸好,爲師後來再無傳授他們幾個了,要不然,他們未必有你機緣福氣,能嫁接他物淬煉真氣,還能在天雷轟擊中挺下來的。”
秦曉路也不能不承認,他的運氣真不錯。
老唐拍拍他:“吃過飯後,你就一個人悄悄地走吧,誰也不用告訴啦。”
秦曉路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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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廣場上,再沒有人看見秦曉路。
方妍等幾個師弟師妹自然焦急,今天之戰,已是關鍵之戰,以目前過半選手重傷将不會出現在擂台上,剩下的部分選手,即便是站在台上亮亮臉,也就穩拿前十了。
可是,随着一個個名字念誦,大師兄的身影依然沒有出現。
這最後的一天,皆聚集于東戰區。
武當少林峨眉青城,四派名家聚在主席台上。
并邀請了一些德藝雙馨的武林名家作爲見證嘉賓,出席頒獎典禮。
老唐受邀在列。
所以,即便是方妍等心急如焚,想跟師父說,也不能冒失莽撞的上去說。
其實,這個時候,塵埃落定,說了又有何用?
本來,在前十名裏,還要逐一分出冠亞季等名次,但是,考慮到選手們皆個個挂彩,再繼續下去,很大可能是,當第一第二競争時,台上會空着,那樣的話,難道讓這台當冠軍麽?
因此,當二十六名選手一輪下來,在剩下的十三名抽簽,逐一抽出前十名次。
所以,别看郭凱旋和葉秋水受傷最輕,二人抽到的名次分别一個七一個八,差點兒還落選了,總歸是運氣不錯的。
郭凱旋竟然并不在意,與葉秋水相對一笑,葉秋水卻笑的有些勉強。她當然不是在意自己幾乎墊底的名次,這數日以來,她和郭凱旋的表現是有目共睹的,誰也不會因爲她的名次輕看與她。
她失望,她沒看到秦曉路。
昨天晚上,她老爸問她,知不知道秦曉路喜歡她。
她回答說知道。
她老爸詫異中追問她何時的事。
她回答,隻因一個賭約。
荒謬!
一個女孩子,竟然把終生幸福交給一個賭約!
輕率,荒唐。
她毅然決然的說,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有權選擇。
她老爸被氣的差點沒吐血,然後冷冷說,可以,我閨女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女孩,她的終生伴侶也必須最優秀的,要娶你,拿了第一名來。
她相信秦曉路有那個實力。
可惜,現在,那個第一名,在一個陌生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