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點到即止



“點到即止。”吳問如他的話所說,真是适時止住了,他向來不是一個多話的人。

他透露的已是夠多了

雲岫滿腹疑惑在吳問的話裏多少有了些明了。

她在無名島上出現是必然之事,畢竟她是被人算計上了,那人一步一步地牽着她鼻子将她帶到這裏的。

那人是誰?狗爺?葉驚闌?還是另外的不爲她所知的人。

張青等人從一開始就知曉她的身份,晉南笙也很清楚,所以晉南笙算不得保護她。沒有平白無故的愛護與憎惡。

但值得商榷的事是他們的目的僅僅是想把她變成狗爺麾下一員?不大像。

這件事暫且擱置。

目前她最想知道的事,吳問卻不願回答,或者說不能回答。

那麽,葉驚闌這個人,是他們計劃中的棋子,還是在意料之外的變數?

她看着吳問離去的背影,漸漸出了神。

身後有人的腳落地之聲,在四下無人的地方,他的腳落在木闆上顯得萬分清晰。

猛地回頭。

“蒙歌?”雲岫詫異道,她現在竟然遲鈍到沒發覺有人在竊聽。

想了想,蒙歌應該不是偷摸着跑來聽她和吳問的對話。

他是自始至終都在這裏!因了他沒挪過地方,所以雲岫并未發現他。

蒙歌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望着雲岫。

“雲姑娘,你不在甲闆上陪大人談天說地,到這裏和那缺耳朵的奸佞小人聊什麽計劃之中?”蒙歌的哈欠一直停不下來,這一連串的大呵欠惹得雲岫都覺有些困倦。

“我爲何要陪你家大人談天說地?”雲岫反問道,她同葉驚闌又沒什麽實質性關系,蒙歌這話讓她分外不喜。紅樓的亂點鴛鴦譜已是讓人頭疼了,蒙歌的随口哇哇是火上澆油一類的。

蒙歌并不笨,聽出了雲岫的話裏暗含些微愠怒,他連忙打了自己兩個大耳刮子,響亮的巴掌聲比起他的腳步聲還要清脆突兀,他搖頭否定說“我适才說錯了,午覺睡太久昏了頭。我的話姑娘千萬别放在心上。”

“你全都聽見了?”雲岫眼中沒有任何清晰波動,她就這樣平靜地看向他。

而後擡頭四顧,發現有一間客艙上有一塊凹進去的地方,蒙歌剛才就在那裏午休的吧。

這是個怪人。

和他主子一樣怪。

想想那個甯願在甲闆上吹着海風睡大覺的葉驚闌,放着好好的軟塌不睡,偏要與鹹腥的海風作伴,若是渡了寒氣着涼了就是自找的。雲岫自認不能理解。

在客艙頂上午休,不嫌木闆硌得慌的蒙歌,頭頂上是紛雜的腳步聲,虧得他能靜下心來睡覺。

“我什麽都沒聽見。”蒙歌捂住耳朵甩甩腦袋。

掩耳盜鈴。

欲蓋彌彰。

果然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随從,

雲岫冷哼一聲,“你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了個遍吧。”

“哪有什麽該聽的不該聽的?”

“不可說,不可說。”

“不就是缺耳朵跟你說你是怎麽來的,然後你問他,我家大人在不在他們的籌劃裏。”蒙歌像倒豆子一般一股腦兒全說了。

“你還說自己沒聽見!”雲岫瞪着他。

蒙歌心中一緊,哥哥的嘴怎麽這麽不嚴實,腦子一熱就把心裏的話全數吐了出來。

他幹笑着,試圖打着哈哈糊弄過去,“哎,我一點也不想聽的,是你故意在我睡覺的地方和别人談話,還影響了我睡眠呢,我很委屈……”

蒙歌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摸不清雲岫真正的脾性,盡管認識了這麽久,他在面對雲岫的時候還是會自然而然地心生畏懼。

好像大人在之前提過……

雲岫是誰來着?

哎?

是誰?

蒙歌一敲腦袋,如同敲榆木疙瘩,對自己下了一次狠手。關鍵時候他就什麽都想不起了。

靈光乍現,蒙歌捕捉到了那一束刺進腦子的光亮。

難怪想不起,原來都是自己夜裏發夢想出來的,大人根本就沒說吧。

這麽一想,蒙歌心裏好受多了,這事怪不得自己,都怪葉大人沒有講明白。

被意外點到名的葉驚闌,還在甲闆上硬着頭皮和紅樓天南海北地聊,他不知自己在蒙歌腦海裏已經是從千絕山一路狂奔到了花朝城。一南一北兩個地,在他人的思緒裏須臾之間便可觸及。

蒙歌的小算盤自然也不會被雲岫獲悉。

雲岫隻瞧見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裏滴溜溜地打轉,猜不到他究竟在想什麽。

“那你能否回答我,葉大人與我是在什麽地方相識,關系如何,有無過節?”

雲岫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木欄杆,等待蒙歌的回答。

蒙歌嘟囔着,極不情願地說道“據我所知是在淩城。”

他心想着葉驚闌待雲岫是不一樣的,萬一日後眼前之人真就成了當家主母,他吃不了兜着走。此刻被威脅的感覺不好受,但還是老實招了吧,将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一五一十地抖落個一清二楚會讓自己一身輕松,以防翻舊賬把哥哥給一刀咔嚓了。

“淩城?”雲岫掂量着,她是從揚城而來,照蒙歌的話便是她之前是在淩城,若說沒記錯的話,淩城是無雲姓大族的。自己這憑空得來的一身武藝,貧苦人家是不可能有機會接觸函胥山和舜若心法的……

可如今她并不能敲定,她頂着“雲岫”這個名,指不定是個假名。

那她是誰?

“對,在明月樓,你和大人競争一異族女子。”蒙歌從未有過這般老實的時候。

雲岫揚起嘴角,能從蒙歌這裏挖出點什麽倒也不錯。

他打個哈欠,接着說道“你和大人的關系,我不知,但過節是一定沒有的。”

“你怎麽這麽笃定?”

“當然啦,我一直都在的。你現在腦子被水泡壞了,我同你講這麽多你還是不明白。”蒙歌聳肩表示無奈,他們之間的關系,亦敵亦友,然而他不能說啊,一來是怕自己判斷錯誤造成兩人中的嫌隙,二來是葉驚闌要是知曉他在背後這麽捅刀子,鐵定會扒了他的皮喂魚。

“你可知葉大人爲何會到無名島?”

“爲查案,爲你。”蒙歌擺擺手,不想再繼續你問我答的遊戲,他不喜歡被人套話,因爲他老是會把自己出賣的一幹二淨。

雲岫反複默念這兩句話。

爲了查案。

爲了她。

查案的事,她基本已經摸清了。

因女帝知悉西平王府被盜十萬兩雪花紋銀,特地派葉驚闌查探。他便順藤摸瓜,一路走到了這裏。

隻帶着蒙歌這個不大靠譜的人上島,葉驚闌真算得上是铤而走險。

她從懷中掏出蒙歌火場裏逃生後塞給她的銀子。

底部镌刻的四字,證明它出身朝廷,以及它的軍饷身份。在這裏,朝廷撥發的銀兩,獨是西平王一處。

那日葉驚闌和狗爺夜談,她着實爲葉驚闌捏了一把汗。

如果狗爺膽子大一些,硬是把他留在島上,或許世上再沒有葉驚闌這個人,更别提追回軍饷成功破案。

他哪有什麽做了木筏子帶證據離開的内應,左不過一個爲他燒了狗爺糧草的忠心奴仆——蒙歌。

當時他算準時間離開,是爲了去制造木筏子的痕迹誤導狗爺吧。

葉驚闌賭的不過是狗爺的謹慎,還有她。

葉驚闌的這場豪賭,讓她現在想起都還是心有餘悸。他的謀劃是如果他不幸喪生,待到她有機會逃出生天用這個證據把此事翻案,他便是死而無憾。這是最壞打算。

他拿捏住了狗爺,這個陰險狡詐卻萬事小心的人。

不得不佩服他的敢想敢爲。

将銀子裹好塞回懷裏,這東西,總有用處。

忽而想到一種可能,狗爺故意引葉驚闌上島,讓他發現自己的不法勾當,順理成章地牽扯出西平王府,再借合作之宜順手鏟除老西平王,自導自演一出爲行國之公道,大義滅親,揭示親父的狼子野心,捍衛國家尊嚴,最終奪權戲碼。

按照這種思路,葉驚闌是被利用了。

她倒是一點都不操心葉驚闌,這人絕對不會虧了自己,就算真是狗爺利用了他,他也能從中翻出一朵花來任自己采撷。

話說回來,爲了她?

葉驚闌爲了她找到這座島上?

她又忍不住暗罵一句無稽之談。

玩弄權術的人,是不會爲任何人停留的,除非是她這裏有他想要的東西。

她早已搜尋過,身邊沒有特别的物件,那葉驚闌感興趣的就是她的曾經。

她的曾經能有什麽?

近乎瘋狂地去回憶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一次次的失望,使得她不得不接受現實。

她現在泯然衆人矣,還有什麽值得葉驚闌記挂的。

推開客艙的木門。

“吱呀——”

老舊木門的軸都開始生鏽了。

她暫時結束了亂如麻的思考。

這件屋子沒有窗戶。

平素隻能透過門縫投射進來的光來看清屋内布局。

今日她不想關上房門。

坐在床邊,她把玩着琉璃小杯。

這是葉驚闌留給她的。

通體呈現淺淺的五彩色,精緻的隻能裝一點點酒水。葉驚闌是個會享受的人,這一點她從不懷疑。

“咚咚。”

有人卷曲着手指禮貌地敲這扇大開的門。

雲岫把琉璃杯往床邊圓凳上一放,目光向着門口而去。

是櫻之。

櫻之咧着嘴,樂樂呵呵地對她說“吓着了吧?”

“還沒呢。”雲岫勾勾唇,一個孩子,一個被捧着長大的倒黴催的孩子。

她一面是衆人呵護,一面是被禁锢了自由,差一點就蹉跎了所有歲月留在無名島上。

自打她離開無名島,臉上的笑容多了許多。

“怎麽不在甲闆上玩?”雲岫問道。

櫻之蹦跳着走到雲岫身邊,就着床邊坐下。

“我感覺紅樓姐姐好傾慕驚闌哥哥,穆虛哥哥臉都黑了。”

“所以男人有一副好皮囊未免是一件好事。”

櫻之“啧啧”兩聲,說道“女人有一副好皮囊怎麽解呢?”

“同樣悲哀。”雲岫歎息道,見多了癡男怨女皆是始于容貌,安于風花雪月,敗于現實。

“那你和驚闌哥哥互相将就了,悲哀和悲哀就抵消了。”櫻之眨巴眨巴眼,一本正經地對雲岫說着,看似很有道理,實際上狗屁不通。

雲岫擡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你是來當說客的嗎?”

“哪有。”

“拿人手易短,吃人嘴易軟,你這幾日蹭了葉大人多少吃食了?”雲岫刮了一下她的鼻梁,這妮子什麽事兒都藏不住。

櫻之搖搖頭,“我不是因爲想要對得起腹中美食來幫他當‘使臣’的。”

她撅起嘴,“我隻是怕世間再無好男兒能配得上我二姐姐的好相貌。”

“難道這世上就一個葉驚闌才有一張好皮?”

櫻之答道“當然不是。”

“那就得了。”雲岫捏了捏她的鼻尖,“我若是一輩子都想不起前塵往事,那就削發爲尼,從此青燈古佛長相伴。”

“不行!二姐姐你快答應我放棄這個可怕的念頭。”

“你覺着不好嗎?”

“不好。”

“不好的事便不能做?”

櫻之的腦袋連點,像極了小雞啄米,“是。”

“那我覺得你的提議也不好。”

櫻之瞧見她一臉無辜的表情,突然意識到自己又被挂上套了!感覺在雲岫這裏,整個人就是繩子一扯,腦袋一伸,閉個眼,小命就沒了。

“好與不好在身死後立碑時自然有人評說。”

“你怎會突然想到……”櫻之胸口一悶。

雲岫淺笑盈盈,将她亂蓬蓬的辮兒解開,取過梳妝台上的檀木梳爲她順着發。

“我胡亂說的。”

“是不是我們一直不離開無名島,你就不會有任何事……”

櫻之不自覺地垂下頭,任由雲岫擺弄着她的頭發。

或許是自己要求太多,明明可以一直安處無名島,雖說沒有自由,但平淡的生活難能可貴。

櫻之心思細膩,早早地便發覺了雲岫的不安。

離船靠岸的時間點越來越近了。

“誰知道呢?”雲岫這幾日和紅樓學了一陣如何編辮子,在她的努力下,櫻之兩條辮子成型了,“不論我們離開小島與否,該來的總是會來。”

明日清晨……

雲岫斂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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