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五章江楓城的女賊


睜眼的人佯裝自己仍在睡夢中,倏然閉了眼。

她豎起耳朵聽着。

“她不叫牡丹娘娘。”葉驚闌歎口氣拂了他的奇怪稱呼。

漢子一歪頭,同“娘娘”二字較上了勁:“那叫映山紅娘娘?聽說她賊拉喜歡紅色。”

“那個姑娘叫潇挽。”

他又問道:“哪個潇,哪個挽?”

葉驚闌忽而一笑,别過了臉,又一笑。他當日在小冊子上不過是胡亂點了兩筆,後與緒風去到外面,他也問了這問題。

緒風答:潇潇暮雨的潇,寶髻松松挽就的挽。

可是葉驚闌卻不以爲然,那麽一個女子怎會帶着暮色的憂愁。

至于是哪個潇,哪個挽……潇潇雨歇,風色一阙,挽日月之華,是爲潇挽。

“葉大人?”漢子張開手掌在葉驚闌眼前晃晃,五指上沾着不明污物好似散發着古怪的味兒。

在他看來,葉驚闌應是魔怔了,不然怎會聽他問了一個問題随即笑開了。

漢子揚起手,準備将鞭花兒丢到葉驚闌臉上,老人家說了,無故發癫的人就得用外力來幫助他回歸本性。

鞭子稍稍揚起,就被葉驚闌以兩指夾住。

被禁锢的死死的鞭子折成了一個彎。

“鞭子想往哪裏去?”他挑起一邊眉,兩隻手指再轉一個弧度,“難不成見色起意,想毀了我這張臉?”

見色起意……虧得他能說出口。

雲岫擰着自己的一處軟肉,壓着想要噴薄而出的笑意。

漢子緊皺着眉頭,拉動鞭子,直到鞭子繃直了也沒拽過來。

“葉大人,誤會,這是個誤會。”他當即告饒,“我瞧見你沒答話,還笑了起來,總不能是我臉上有物吧?村子裏的老人說過要狠狠抽打無辜發癫的人讓他們清醒過來。”

“……”葉驚闌認爲這漢子眼神不大好,在他眼前得一本正經得擺個死人臉,他細想之下,還是按照緒風給的說法來講,“潇潇暮雨的潇,寶髻松松挽就的挽。”

可惜漢子不怎麽通詩詞,愣是沒想明白後面那個“挽”字是怎麽個寫法。

他丢開了鞭子,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裏劃拉,“這個嗎?”

葉驚闌看着他畫出的字,默然。

他在車闆上随手寫了幾筆,漢子了然,“早說嘛,挽袖子那個‘挽’!我可是讀過幾天私塾的。”

“……”

葉驚闌忽感來尋他打發時間是極其錯誤的決定。

“她長個什麽樣?”漢子的好奇心是無止境的。

“沒見過。”

“嘁。”漢子不屑地冷哼一聲,“映山紅娘娘都沒見過。”

“……”

葉驚闌往後一倒,不再聽他念念叨叨。

漢子翻來覆去,重三遍四說的話不過是些他知道的話本子上的故事。

潇挽是個賊,一個劫富濟貧的賊,無人知曉她的真實容貌,因爲她每次出現時面貌皆是不同,有人說她醜若無鹽,也有人說她貌如天仙,各占一半的言論誰也沒有壓過誰……大概就是這些了。

當真如他所料,到沙城附近已是暮色黃昏。

“多謝,再會。”葉驚闌遞給他一角碎銀子。

雲岫抱拳一禮,“多謝。”

趕牛車的漢子揮動了鞭子,連忙進城去,再晚上一會兒他隻能露宿一夜,等待明日朝陽初升時再入城了。

葉驚闌以手背觸了觸她的臉頰,“在想什麽?”

他原是想着探探她的額頭,手擡起的那一瞬,他放棄了這個念頭。若是他總是惦念着她的身子抱恙,那她也會時時想着,快樂可以分享,憂愁便自己擔着吧。

“想着江楓城該是如何的景緻,我還未見過金銀江在暮色與夜色之間時半江冷水映斜陽半江月華盡蕭瑟是如何的驚豔。”雲岫淡然一笑,仿若真是在向往着金銀江在特定的時辰展現出的極緻之美。

“過兩日便能見到了。”

待鴉黃和蒙絡出城之時,夜色悄然而至。

“大人。”蒙絡喚着,讨好似的将手中糖人遞出。

鴉黃立在一旁,“小姐,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啓程。”

雲岫微微颔首算是應了。

四人在城郊尋了一家簡陋的客棧将就着過了一夜。

……

與此同時。

江楓城。

金銀江邊上一縷紅絲遊離……

細雨凄凄,點點落在江面上,垂楊柳因了風的輕拂,枝條和雨滴子糾纏在一起,再蕩過江面之時劃開了一道道淺淺的痕,又挑起一圈又一圈清漪。

惹得這縷紅絲不禁滞住了腳步。

紅得好似黃泉路上曼珠沙華的妖冶,她那繡着淺流蘇,施着銀珠的紅色裙擺翻飛着。

她沒有撐傘。

一腳踢起了青石闆小路上的小石子。

小石子落到金銀江中,起了很小的一圈漣漪,刹那間便不見。

“一。”她豎起一隻手指。

從樹梢上垂落的水珠恰好滴在青蔥指上,順着指腹往下淌。

這人怎麽這麽慢,可是追上來了?她并沒有逃得太快,他怎得還沒到。

“二。”她躍上了江岸一戶人家的屋頂,盤腿坐在青瓦之上。密密斜織的雨對她沒有絲毫影響。

榆木疙瘩還是那個榆木疙瘩。她歎口氣。

不解風情,不懂情趣,難道要她手把手去教他怎麽哄個姑娘家?無趣。

“潇……”

還未待屋檐下那人喊完,她立馬以指腹拭去了眼角處不知是雨是淚的濕迹,輕點腳尖,飛身掠開。

“三。”

銀珠子之中有一顆是銀鈴铛,她故意換上的,爲的是給這塊寶貝榆木疙瘩一點小小的提示,總不能瞬間消失了讓他怎麽找也尋不見吧。

江堤上有依勢而建的一連串吊腳樓。

潇挽身形不停閃動。

跟在後面那身着秋瑰之色衣袍的男子也是飛掠而來,追着這個令人頭痛的姑娘,接連踩在别人家的屋頂上。

忽而,他飛身而起,騰空躍到了潇挽身前,穩穩立住。

緒風手臂一橫。

“好狗不擋道!”潇挽的巴掌一揚,看似下一秒要貼上緒風的臉頰,她想着吓唬吓唬這人便好,然後溜走。

緒風沒有躲開。

他亮出了腰牌,像是在提醒潇挽,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世子的畫卷留下。”他緩緩說道。

“要是……我不放呢?”她嬌笑一聲,手指已搭上了緒風的下颌,輕挑,“你可是要追着我到天涯海角?”

“罷了,你自行還回去吧,這并不值錢。”

緒風收回了金牌,揉了揉眉心。一個好好的姑娘家當什麽賊,這次偷得也不是什麽要緊的物事,爲了讓自己追過來竟順手拿了燕南渝給世子妃作的一幅小畫卷。

潇挽兩指捏住了他的下巴,笑說:“神捕大人,心動二字你可知怎麽寫的?”

她不需要緒風的回答,指尖直截了當地觸到了他的胸膛,“我想啊,你的心,你的眼,都在說你,愛,我。”

“潇挽!”他大喝一聲。

“怎麽,怕了?你怕了?”連問兩句。

随着潇挽的逼近,他的心像被鼓槌重重敲擊了兩下,緒風猛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還是把畫卷給我。”

“成,你把你的判官筆拿出來對付本姑娘,赢了,你便将那無用的畫卷帶回去複命。”

緒風心一緊,“潇挽,你明知我不會傷你,你這話意欲何爲。”

歎一口氣,他又道:“你知道……我不舍。”

“手底下見真招。”語畢,廣袖下閃了一道白光,潇挽朝着緒風的方向掠動。

緒風不知何時已是拿出的那杆銀色小筆迎了上去。側身之時,他的手指靈巧地點了她的穴位。

他的眼底是快要溢出的笑意,正想說些什麽的時候,他發現潇挽的手上握着竟是畫卷。

紅色的廣袖裏滑出一柄小扇,好生紮眼。

“潇挽,你是入了魔嗎?”他的臉色霎時黑透。

“你知道,我也不舍。”她慢慢眨了眨眼,盈盈一淚垂。

緒風吞咽着唾沫,不知該說什麽好。他在葉驚闌那裏利索的嘴皮子突然沒了,他變成了小結巴,“你,你……”

“給姑奶奶解了。”潇挽的目光下移,示意他解穴。

緒風照辦。

“給姑奶奶道歉。”潇挽動了動胳膊,方才緒風側身時撞到了她的肩頭,如今有些酸澀,但不打緊。

“對不住。”他仍是照辦。

“神捕大人,張開雙臂,懷抱給我。”

“……”

“快一些,你想讓江楓城裏還未入眠的人來看你笑話嗎?”

“……”

緒風望着不遠處圍攏過來的府丁,老鎮南王對他這個獨子十分愛重,哪怕潇挽順了一卷畫走,也像剜了老鎮南王一塊肉。

“山不來就我。”她嘀嘀咕咕的。

緒風嗅到了女子發間的淺淡之香。

他呆愣了好一會兒,緊攥着畫卷,眺望江上一葉扁舟。

他還是……

做的不夠。

“緒風大人,你在屋頂作甚?可是追回了世子的畫卷?”領頭的是鎮南王府的管家,他仰起臉扯着喉嚨問着。

緒風将畫卷往他懷中丢。

“身子忽感不适,煩請管家替我給王爺請個罪。”

“河風大,會把身子骨吹弱的,緒風大人請早些歇息。”管家領着一群疲憊不堪的府丁離去。

誰教潇挽興緻一來,去鎮南王府中逛了一大圈,惹得府丁盡出,她還路過他家門,硬生生地把他逼出。

他長歎一口氣。

離兩個賊頭比試的日子越來越近,到時候可怎麽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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