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零章柔弱是利器


人道是人生如夢,夢如人生。

方夢白今夜無夢,因爲他沒有睡,換作是平常,他早就睡得酣甜。

他怕自己一閉上眼,就有人提着刀砍掉他的頭,或是砍掉甄音杳的頭。

檐下風鈴輕晃。

隻着單衣的他擡頭望天,弦月孤清,使得他不禁生起一種寒意。

他不知這種寒意是黑夜帶給他的,還是他沒穿外袍所緻。

遇上了那一檔子事,他的衣裳髒了,雖然上面沒沾染血迹,但是他還是固執地堅持它髒了。

他沒回山莊,自然沒法子換幹淨的衣裳,隻好自己洗了外袍挂在屋檐下晾着。

和外袍一起飄搖的還有風鈴。

磕磕碰碰自成一段簡單的樂聲的風鈴。

他不喜歡這一串風鈴。

似招魂引,左搖右晃,很淡,很輕,卻勾魂攝魄。

花朝城裏,總是有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方夢白覺着,這是爲了掩蓋那些不該存在的血腥味。

他認爲,彌散在整座城裏的才不是香氣,而是殺氣。

天地之間集着一股子殺氣,看不見,摸不着,但他能實實在在的感覺到平而靜的表象下的暗湧,這種暗湧會讓人陷入其中,難以自拔。

他坐在窗下,想要看穿那天幕之上的朦胧的月,看見月的背後黑暗潮濕的地,看看那裏會否有着和他一樣孤獨的靈魂。

有一女子披着薄衫子從屋子裏走出,潔白的牙齒在下唇上嗑出了蒼白的痕,她站在方夢白的身後,一言不發。

甄音杳早就醒了過來,隻是一直在等。

她睜着眼,躺在枕頭上想着這些年來所經曆的事。

她起身是因了檐下的風鈴響。

“方夢白。”她的聲音軟了許多。

方夢白無精打采地從鼻息裏帶起一聲“嗯”。

甄音杳将肩上披着的薄衫子拽下,壓在了方夢白的肩頭,她問道:“方夢白,你怎得還不回山莊。”

“不想回去。”

方夢白抱住膝蓋,本能地想要把自己卷成一團,這樣會讓他感覺到有些許安全之感。

安全……

他哪有什麽安全。

過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他還能奢求什麽。

入秋的夜風很涼。

甄音杳忍不住一哆嗦。

方夢白這才揚起頭來,呵斥道:“這副鬼樣子就出房門!”

甄音杳癡癡地站在那裏,仰頭看向那一輪弦月,那張和方夢白一樣挑不出毛病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好像沒聽見方夢白在說話。

如緞子般的肌膚在朦胧月色下呈現出不一樣的美麗。

這美麗比那一串風鈴更能勾魂攝魄。

方夢白隻覺胸腔裏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

他一把撈起這個發呆的姑娘,把她帶回了卧榻之上。

掖好被角。

他蹲在榻前,甄音杳躺在榻上。

“杳杳。”方夢白握住了她的手,像一個幼童從大人手中接到了心心念念的物事,珍重到無以複加,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來面對他所喜愛的,盡管他是如此的疲憊,“如果有那麽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想起我。”

甄音杳的手指在他的雙掌之間移動,她不知這樣會帶起他掌心裏的癢意,她一心想着把手從他的禁锢裏抽出。

“方白嘴,你死了就死了,我爲何要想起你?”甄音杳執着于抽出她的手,可是那人手上的勁兒很足,她忙活了好一陣還沒往後退出分毫。

“杳杳,你還是沒變。”方夢白笑起時眼尾上爬上了不明顯的皺紋,他想要親吻那顆極小的眉心紅痣,他探了探身子。

甄音杳将薄被拉至頭頂,整個人藏進了被窩裏,她悶着聲音說道:“方夢白,你快些回去吧。”

“我今兒就打算在這裏住下了。”論耍無賴,甄音杳真是比不得方夢白。

能騙吃這麽久的他,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實,哪會被别人一言擊退?

方夢白說罷,便要脫了靴子去和甄音杳擠同一個床榻。

甄音杳往裏邊挪了挪,給他騰了一半出來。

方夢白見狀,反倒是不敢爬上去了。

“不住了?”甄音杳像一隻奸計得逞的小狐狸,狡黠地一眨眼。

“不住了!”方夢白自認不是君子,但他絕非小人,污了他人清白之事,他是做不出的,“我去把我從山莊裏拎過來的二兩肉給做成宵夜吃。”

說着說着,他就沒了影。

甄音杳雙手枕在腦後,神思飄忽。

方夢白正在絞盡腦汁做一頓宵夜。

他就嘴兒刁,要讓他自己動手做點什麽來滿足口腹之欲,難于上青天。

上青天都比做飯菜簡單!

方夢白抓着一把菜刀,猶豫着從哪裏下刀,從這塊肥膩膩的地方,會不會變得更美味?

他不确定。

但是他很願意嘗試。

“救命……”如貓叫一般柔弱,好似被人扼住了喉嚨,拼命嘶吼卻化爲一縷快要斷絕的氣。

菜刀和那肥肉均勻的二兩肉落到地上。

“咣當”一聲是菜刀和地面碰撞。

沉悶到幾乎沒有聲響是二兩肉接觸了地面。

方夢白小心翼翼地踏過門檻,屏住呼吸。

“方夢白,救救我。”

他循着聲源蹑手蹑腳地靠近卧房。

裏邊噼裏啪啦的雜亂之音擾亂了他對甄音杳方位的判斷。

雜音漸弱,他破開房門,直着腿踢向窗邊。

聽音辨位,賊人應是在窗邊。

然而,沒人。

他收了腿,隻踢碎了一個瓷瓶。

他緊蹙着眉頭,唇在嗫嚅。

這是酒香,醇厚的酒香讓他不自覺地想要抿一口。以他對啼綠酒的熟悉度來講,這酒絕非花朝城的啼綠酒,香的不行,教他好想問問這裏面裝着的是什麽酒,可是能予他兩杯嘗嘗鮮?

而後,眼前一黑。

方夢白倒在了濃烈的酒香之中。

傷他的,是他剛才緊握的那雙纖纖玉手。那個連呼救都喊不出的柔弱女子,此時面色蒼白,她的兩指還并攏着,這是她點穴的證據。

甄音杳抱住腦袋,蹲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她的直覺告訴她,要擡頭,所以她擡起了頭。

在窗外,是濃黑的天色。

有人在黑暗的遮掩下,站在高處沖她招了招手。

她擡起了手臂,又放下。

那個人滿意地走了,她松了一口氣。

她褪去了罩在身上的薄衫子,薄衫子下是便于行動的緊身黑衣。

她足尖輕點,破窗而出,造出賊人從窗戶裏逃跑的假象。

她沿着長街,身形連閃。

……

花朝城外,一個農家院子裏,還留着一盞燈。

以鼻爲界,左邊臉上刀疤橫陳,右邊臉卻是清秀如蓮。點绛手起針落,高顴骨的姑娘别過臉,不敢看針尖入肉。

鴉黃拽住花钿的衣袖。

花钿喑啞的聲音在寂夜裏回響:“我明日要沒衣裳穿了。”

鴉黃讪讪地一笑,松了松五指上的勁兒,給花钿撫了撫衣袖。

沒辦法讓衣袖平整,隻好先意思意思了。

鴉黃兩指拈起自己的外袍,滿不在意地說道:“大不了,我把我的賠給你。”

花钿翻了一個白眼,沒有接她的話茬子。

要是接了,指不定這人要拉着她們說到清晨第一縷曙光灑下之時。

點绛長舒一口氣,在火上烤過針之後,收起了這些銀針。

“得了,寒氣已驅,早些歇息吧。”

花钿攥着劍,側耳聆聽。

點绛和鴉黃提起了心。

花钿擱下劍,歎道:“風過草木之聲,我太過緊張了。”

“仔細些,總該是好的。”點绛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最近我的心緒不甯,老是害怕會出什麽事。”

鴉黃一咧嘴,“你那是睡不着,失眠,精神不濟。甫一睡着又多夢,心緒不甯是正常的。”

“但願如此。”點绛勉強地揚了揚唇角。

花钿從櫃子裏取出了草席,鋪在平整的地面上。她們三人這幾天都是一屋同住。

“花钿睡這裏,點绛睡這裏。”鴉黃徑自安排上了,給自己留了一張床榻,她舒坦地往上一躺。

花钿和衣躺下,拉過了寬大的被褥,分了一大半給點绛。

“小姐今日已到城中了吧。”點绛正如鴉黃所說,失眠又多夢,每晚皆是她挑起了夜話。

鴉黃把薄被一角蓋在胸口上,任随兩條腿在外涼着。

她說道:“本是定于今日入城,說不定就和小姐一道去住客棧了,何苦在這打地鋪。”

站着說話不腰疼的鴉黃對那兩人齊齊翻的白眼毫不在意。

“還不是怪你,若非你說手腕疼,教我給你驅寒,我們又怎會拖延這一日呢?”點绛側過身,不再看她。

花钿打着呵欠。

啞着嗓子說:“明日便能見着小姐了。”

她本是想閉上眼睛,安然入眠,隻可惜姑娘們湊到一塊兒就有說不完的體己話。

鴉黃思量片刻,問道:“此間事了,你們可有要完成的心願?”

花钿默然。

點绛将自己的臉埋進被子裏。

鴉黃接着說道:“我想擇一城終老。”

沙啞如老翁的聲音不甚清晰地說着:“我不知我想做什麽。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小姐去哪,我便去哪兒。”

點绛輕撫着自己的臉。

夜已深。

窸窣的蟲鳴也歸于沉寂。

桌上一盞油燈,燈芯上挑着的火苗子,突然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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