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元年,離冬月還有幾日。
常年與春季緊緊相依的花朝城落了雪。
一反常态。
瓦上,樹梢上,烙餅子的鍋把子上,皆是銀白。
方夢白的肩上披了一件白如雪的狐毛輕裘。
他有個不願對人說道的小“秘密”。
其實并不算是秘密,他身邊人都知道。
方夢白怕冷。
他覺着這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姑娘家畏寒是正常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不能怕冷,絕對不能!要是說出去了,豈不是丢了他的臉面?
他稍稍掀起了輕裘一角。
倏而縮回了手。
他這會兒正抱着個花俏的暖手爐坐着四人擡的竹轎子下山去。
他碎碎叨叨了一路。
要不是得去看看甄音杳有沒有凍着,他才不會這麽眼巴巴地頂着雪下山呢。
話說,今年的冬天來得這麽早,這麽急,這麽反常。
按理說花朝城裏不應該是這般美麗“凍”人的。
他的腦袋上壓着的帽子恰好與眉毛齊平,把他那從中斷了的眉遮掩了一些,看上去不會那麽突兀,吸睛。
他的手貼緊了暖手爐,汲取暖手爐的溫度。
“爲何還是這般冷?”方夢白打了個寒顫。
老實巴交的小厮一本正經地答道:“爺的轎子上鋪了厚厚的軟墊,頭上撐着一把傘,腿上蓋着的雪狐的皮毛,懷裏抱了個暖手爐,腳下還踩着個湯婆子……按理說,不會冷的。”
方夢白默然。
什麽時候輪到他人來議論冷不冷這件事了?
他使了個眼色。
小厮緘了口,看上去是在爲自己的命不久矣而悔恨,犯了忌諱活該挨刀。
而他想着的卻是橫豎都是死,不如主動伸頭挨上一刀,挨刀之前再讓這張嘴爽一爽!
等了許久,沒能等到後文。
在聽見方夢白的歎息之時,他松了一口氣。
“罷了,你腳程快,把這些銀骨炭給甄家二姑娘送去。我經不住風,不敢走快了。”
“爺這一做法真真是高明,古有王爲博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今有嚴肅山莊方公子爲小娘子雪中送炭。”
“……”方夢白再度沉默。
這人趕着去投胎嗎?
怎麽這麽不識趣!
高明?什麽叫高明?
能把昏君和他相提并論嗎?
這人果真是嫌命長了。
方夢白的眼底有一道精光閃過,他狐疑地轉過臉,“你擡起頭來。”
小厮别過臉,“奴家……奴家有隐疾,不能給爺瞧,怕吓着爺。”
“……”
所謂事不過三。
故意惹火方夢白實屬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怕吓,你擡起頭來。”
于是……
小厮轉過臉來,咧開嘴。
“嘿嘿”一笑,烏黑發亮的牙配上這一張抹了煤灰的臉,黑一塊白一塊的中指戳進了鼻孔裏,眼睛像抽筋,眨巴眨巴,實在是……難以言明的喜感。而這種難以言明的喜感使得方夢白的心底騰起了一陣火。
擡竹轎子的四個漢子繃緊了臉,生怕手上不穩把轎子上的方夢白給摔下了山崖去。
“你是何人?”
“我是……爺的小嬌娘啊。”不知從哪裏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手絹兒,一甩,劣質的香粉撲到了方夢白的鼻尖上。
方夢白打了個噴嚏。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你!”方夢白怒了。
蒙歌兀自抛了個眼兒媚,“來呀,好官人。”
“……”
“得了,别吓唬方公子了。”從竹轎子下面鑽出了一個紮滿了花花綠綠的小辮子的小姑娘——蒙絡。
想來,她是一直貼在了竹轎子下面,跟了方夢白一路。就是不知道她是何時貼了上去的。
這兄妹倆什麽時候混到了他的山莊裏?
果然天氣轉寒,腦子就随着結了冰。
手下的這些蠢貨,向來有一個通病——靠不住。
“蒙歌。”
方夢白與蒙歌有過一面之緣,能叫出他的名字也是正常。
蒙歌用帶着劣質香粉的手絹兒抹了一把臉,奈何那煤灰黏在臉上太過穩當了,不僅沒把這張臉抹幹淨,反倒是讓他嗆了一嘴煤灰,再狠狠吸了一口香粉。
“呸呸呸。”連連吐口水的蒙歌竟把方夢白逗笑了。
蒙絡扶額略表心中酸楚。
随即拾掇了“恨鐵不成鋼”的心情,抱拳一禮,“方公子請留步,葉大人托我帶了一句話給公子。”
“爲何你們進了山莊後不直截了當地同我言說,反而在山路上截了我?”
“因爲……”蒙絡拉長了語調,張開了手掌,本是捏在手心的香粉襲了轎夫的面。
方夢白旋身離開了竹轎子,穩穩落地。
蒙絡再次抱拳緻歉,“有内鬼。”
……
山路上的事且擱下。
暮府。
因了這場突降的雪,深深庭院中沒了琴音。
暮朗垂眸望着懷裏的暖手爐,心緒不甯。
孔宿端來了參茶。
“朗哥兒,該用茶了。”
“先生,我不想喝了。”
這是暮朗頭一遭直接拒絕喝參茶,以往隻是在心間想想,最後還是會皺着眉頭喝下去。
孔宿有些詫異。
“朗哥兒,你可是覺着哪裏不爽利?”
暮朗搖搖頭,“我隻是不想喝這一杯茶罷了,先生莫要多想了。”
孔宿覺着放心不下,想要伸手探探暮朗的腕脈,卻被暮朗巧妙地避開了。
他的眸光一黯。
“推開窗吧,這暖閣雖好,但不大通氣,很是沉悶。”暮朗提筆,蘸了墨,遲遲未落筆,筆尖上懸着的一滴墨汁落到了紙上,暈開了一朵淩寒開放的梅。
他的心亂了。
孔宿剛拔步想要去開窗,暮朗出聲叫住了他:“先生,我想……問先生一件事。”
孔宿滞住了腳步,轉過身。
暮朗拿起一張白宣,上邊繪着翎羽花。
幹掉的墨迹,有褶皺的紙頁。
孔宿想,暮朗定是在心中有過反複掙紮,終是問出了口,又擔憂着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要是壞了事兒,便是覆水難收。
暮朗幹笑兩聲,指着翎羽花的圖樣問道:“先生可是見過這種花,這枝葉似鳥羽,葉片是藍綠相交的,還會結一串兒朱紅色的小花。”
他頓了頓又接着說:“我還未見過這種花,不知道這樣的顔色湊到一塊兒會是什麽樣的,是醜,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