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那個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孩子，到底還是沒有迎來人生的下一個黎明。

“小朋友怎麽樣？”姚主任一臉疲倦得從手術室裏走出來，迎面就是秦唯焦急的問話。

他們還沒有回去嗎？姚主任現在可沒有心思客套，勉強搖了搖頭。

“沒救回來……”秦唯腳一軟，往後栽了一步，楊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我可以，去看看他嗎？”秦唯輕聲問道，“說起來，我還沒見過他呢。”

“讓林深帶你去吧，我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濃重的疲倦堆砌在眉間，讓姚主任鬓邊矍铄的銀發顯出幾分蒼老。

“學姐，對不起……”林深的臉頰上帶着被口罩護目鏡壓出來的印痕，混在鼻頭眼圈上的紅痕裏，分不清是被壓出來的紅影還是哭過的痕迹。

要不是她自作主張，這個素昧平生的孩子和秦唯又有什麽關系呢？這樣生命的沉重，無力的痛苦，死亡的背上，她們這些醫護繞不開躲不掉，何必把原本與之無幹的秦唯牽扯進來？說到底，這個孩子，原本與她全無關系，就算是需要錢來放手一搏，也何必讓她輕聲道來親自參與呢？

“對不起我什麽呢？盡人事聽天命，隻能竭盡全力讓自己，問心無愧而已。”秦唯輕歎了一口氣，“帶我去見見他吧，他來的熱鬧，走的總不能冷冷清清，我幫着去送送。黃泉路上冷得很，他還那麽小，會害怕的。”

“跟我來吧。”林深指了路。

小小的孩子抱着襁褓閉着眼睛，倒是看不出手術的刀疤和生前的傷痕，連臉上都沒有什麽神情。

“他走的時候，有哭嗎？”秦唯伸手碰了碰他的臉，似乎還有些餘溫，倒也不會冰冰涼涼得沁人，隻是那一股沉重的死氣卻總是纏繞在她的之間，揮之不去似的。

“他那個時候，已經哭不出來了。”孩子病了好幾天，元氣都耗得幹淨了，哪裏還能哭得出來呢？

“我能抱抱他嗎？”秦唯問道。

“可以的。”剛剛一路出來，都是林深抱着她的。

秦唯抱起小朋友，這個時候才能感覺出這孩子原本柔軟的身體，有了一絲僵硬。臉貼到他的耳邊，輕輕說道：“寶寶乖，人間不好玩，下次别來了。”

一滴淚終于滾落下來，滴在孩子漸漸散去溫度的臉頰上。

離開醫院的時候，天邊都已經泛出了魚肚白。

“阿唯，經常這樣嗎？”楊彥看着靠在副駕駛座上一臉沉痛的秦唯，轉頭問道。

“什麽？”秦唯頭痛得很，大概是在楊彥面前本能得放松了心神，連反應也慢了半拍。

“醫院的事。”楊彥知道秦桑孤兒院會悄悄地給遺棄在醫院或者公安系統收留的棄嬰幼童出醫療費用，畢竟民政局的規矩死闆，總有些法之不及，人之所憫的地方，政府撥款或者大公司的正規撥款總是有一套煩雜的程序，不如她一個私人基金會來的靈活，但是卻不知道，她原來是如此親力親爲。

“其實很少。”秦唯閉着眼搖了搖頭，“我不是說這事很少，而是于姨知道我素來見不得這些，很少讓我這樣直接接觸。我呢，隻負責把錢管好，讓錢生錢，再比如，偶爾有兩個不要臉的不開眼得撞上門來，拿他們解個悶，彰顯一下人間的公理正義而已。”

“都是這樣，醫院裏的醫生直接給你打電話的？”那一個醫院裏每天要發生多少悲劇，她接的過來嗎？

“知道我們電話的人不多的，不是人品信得過的我們不會給這個面子。畢竟我的身家雖然比起常人還算豐厚，卻也知道欲壑難填。”秦唯搖了搖頭。

“人品信得過的意思，是什麽？”楊彥雖然覺得秦唯不是傻白甜，但是“人品信得過”這個概念，實在是太過廣泛了。

“他們覺得，孩子還有可能進孤兒院。”所以像這樣基本救不回來的不治之症，姚主任根本不會給她打電話。

“今天是林深打給你，你在接電話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是這個結果。”楊彥問道。

“但她心底柔善，正義感難得，也就這一回吧，以後，她恐怕不會輕易給我打電話了。”秦唯擡手蓋住眼睛，“你說這樣的成長，成熟，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管是好還是壞，都是她的成長，你幫不了管不了，放在心上也隻是讓你自己徒增煩惱。”楊彥也曾見過世間黑暗人間苦楚，若隻是這樣也就罷了，可最傷人的，卻是無能爲力這四個字。可成長，偏偏是最讓人無能爲力的事。

不能去改變，更不能去阻止。

所以古人才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楊彥，其實我是一個很懦弱，很膽小的人。”秦唯突然說道，“你看我啊，裝的一副看透了人間疾苦的皮相淡定，其實最是膽小最是不敢看這些，于姨，以前的孟主任，現在的姚主任，以後的林深，都在幫我砌成一道高高的牆，攔成一道密密的網，把這些生離死别攔在我的世界之外，讓我就像鴕鳥，把腦袋埋在沙子裏，就可以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在這個世界上。”

“可是這些事原本就不會出現在你的生活裏，是你自己因爲善良因爲想要幫助他們而主動去迎接這些黑暗，勇于面對現實，不是去黑暗罪惡中自我折磨。”楊彥伸手拍了拍她的額頭，“乖。”

這些東西看多了，真的很容易讓人對這個世界絕望啊。

不過說來也奇怪，秦唯這些年從來沒去看過病，可是她的雙重人格卻并沒有惡化甚至沒有複發，甚至就連産後抑郁都随着“丁紫”的神隐消失得無影無蹤。相親的時候他因爲她曾經的自殺經曆劃去了心理醫生的精神評估，如今看來似乎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她就算去檢測，也是能正常通過的。

可是他很清楚，雙重人格至今仍然是無藥可醫的不治之症。

“别想那麽多了，天要亮了，楊欣醒過來找不到你會哭的，我們先回家，好嗎？”楊彥發動了車子。

“好，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