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是怕，隻是……”秦唯想了想，到底隻是搖了搖頭，“那就去吧。”

“你這話說的這麽決絕，我有點怕啊！”楊彥用下巴摩擦她的發頂。

“去。”秦唯笑罵一聲，捶了他胸口一拳，神情轉而有些沉靜，“我隻是怕……這次不去，就再也沒有勇氣去了。”

秦唯沒有可以打聽過其他雙重人格的病患是什麽情況，但是私心裏猜猜，和她的情況大概有些不一樣。丁紫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分裂出來的人格，這麽多年都沒出來，病情也沒有惡化，本心裏多少有些自毀的念頭，大概是她自己也不想繼續存活的，這樣的第二人格，消滅起來倒是應該比其他掙紮不休的人格容易些。

隻是……

她隻是害怕罷了。

這種心理症結，要治，必然要再次面對那些瘡疤。她維持這幅光鮮亮麗的皮囊太久了，久的已經承了習慣，習慣到不能再去面對那下面曾經的腐臭肮髒，那麽多不堪的過往。

“我陪你去，你能不能有點勇氣？”楊彥揉了揉她的手。

“你今天下午還有時間嗎？不用上班嗎？”秦唯奇道。

“這些公事，拖一天就拖一天吧，總不至于拖了這一天就垮了公司，哪有你重要？”楊彥拿起手機，“我幫你安排一下。”

“阿唯，情況怎麽樣？”精神治療裏，心理幹預是極爲重要的治療手段，使用心理療法需要醫生制造一個合格的共情環境，楊彥在裏面會造成幹擾，隻能在門外等着。所以一到了他能進去的時候，就迫不及待的做到了秦唯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我的情況，應該沒有那麽壞。”秦唯勉強笑了笑。

“楊先生，您太太的情況比較複雜，但是總體是好的。”醫生是個中年模樣面目慈藹的女醫生，似乎心理治療的醫生都是這麽個模樣，笑容溫暖和軟，極有感染力。但是說實話，除了器質性病變，精神性的疾病大多來自于黑暗現實的壓力，最常見的就是家暴，監禁，猥亵甚至性·虐待，校園霸淩，職場壓力比起這些來都算得上是柔和了。天天面對這些陰暗還能維持陽光溫暖，也是挺不容易的。

“麻煩您具體說說？”楊彥有些嚴肅，倒顯得比秦唯還緊張。

“楊太太雙重人格的成因相對常見，是來自于兒童時期的依戀混亂，面對兒童時期的早期創傷，個體可能會通過分離機制來防禦應對，放在楊太太身上，就是來自于父親常年的謀劃和殺意。”丁誦當年的事可是上過社會新聞的，醫生稍微搜一搜就知道了，看完就覺得這樣的父親會給孩子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一看面前笑容端莊的角色女子，發現現實果然如此殘酷。

丁誦可一直想要她們母女死呢……

秦唯勾了勾唇角，那輕蔑不屑而又譏诮的笑意似乎從來不是秦唯的笑法，但是楊彥知道，丁紫就是這麽笑的。

“其實一般的兒童未必能意識到這一些，可是楊太太天賦異禀，自幼早慧，倒是比别的孩子更敏銳，也被迫接觸這些原本接觸不到的陰暗面。”在這樣的家庭裏，越是早慧，就越是早傷。

“我十三四歲時候的記憶很完整，沒有出現記憶空隙，真的真的分裂出雙重人格，應該是在我快成年的時候。”秦唯不打沒有把握的仗，既然要看病，自然要了解一點基本概念。

“因爲楊太太很堅強，獨自克服了這樣的壓力。早期創傷起到了孕育作用，但是真正讓你分裂的誘因，卻不是這個。在雙重人格中有一個概念，叫做戲劇化三角，楊太太楊先生應該已經了解過了。”醫生知道這兩位都是高知分子，換而言之，看病之前先查一查幾乎是本能。

“迫害者，救助者和受害者，我是受害者，丁紫是救助者，那迫害者是誰？那時候丁誦已經死了四五年了，他的陰影不可能延續那麽久。”秦唯擡眼看了看他楊彥。

“楊太太的迫害者，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現實，更确切的說，是你母親的癌症和常年在醫院輾轉的壓力。”精神科不是腫瘤科，一般不會見到那麽多的生離死别，可是因爲生離死别而讓家屬變成精神科病人的案例從來不少，醫生已經見多識廣了，“你的母親對你很重要，可是她卻常年被病痛折磨，癌症的并發症那麽嚴重和慘烈，在你心裏，那是比父親的殺意更加無法接受的東西，所以你分裂出了第二人格，也就是丁紫，來替你承受母親生病和死亡的痛苦。”

“我記得，是丁紫親手拔了媽的呼吸管。”秦唯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用的就是這雙手。”

“你恨她嗎？恨她殺了你的母親？”醫生問道。

秦唯搖了搖頭：“她比我堅強。當年媽别說已經并發肝性腦病，就算是不拔管，又能活多久呢？”

“那醫生，要治療，要怎麽做？”楊彥不想秦唯繼續陷入回憶和痛苦，出聲打斷她的回憶。

“這就是我說的複雜的地方，雙重人格的治療主要是心理治療，而難點就在于分離性身份，即替身的記憶提取和整合，而現在，‘秦唯’已經找回了‘丁紫’的全部記憶，等于已經解決了一半的問題。加上楊太太你說，丁紫已經四五年沒有出來了，這是非常少見的，自行好轉的患者。”醫生回答道。

“但是你既然用的是複雜而不是良好，就一定有别的困難。”秦唯說起來倒是很冷靜。

“楊太太你會催眠是嗎？”醫生問道。

“嗯。”秦唯摸了摸手腕上挂着的手鏈墜飾。

“雙重人格的主要治療方式就是催眠，患者一般容易被催眠，原因就在于分離性人格，但楊太太自身催眠的水平并不低，所以很難被人催眠。”

治療手段得不到有效的發揮，這個問題就比較複雜了。

“那要吃什麽藥嗎？”楊彥問道。

“雙重人格沒有什麽有效的藥物，少量的抗抑郁藥物是給有抑郁傾向的患者提供治療的，楊太太您顯然目前并沒有這個迹象。”藥不能亂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