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灰色蠕蟲在啃食，悉悉索索地聲音從刻印紫色符号的繭中傳出，在幽閉空間内碰撞循環，刺激每一個感受恐懼的神經元。

在埃爾德意識到這是對方的陰謀時，已經爲時已晚。他顫抖着抱住權限球，面露絕望，連穹頂的真正主宰都遭封印，看來是真的無能爲力了。

斯蒂伯扭曲雜亂的符号不停地破滅重組，任何直視他的人，都能從其中感受到那份癫狂的興奮，以及計謀得逞的滿意。

但很快，他的笑聲就漸漸低落，直至徹底消失，甚至飛快碰撞的符号顯露出一絲慌亂。

周圍詭異的虛拟場景雖然靜止，但也沒有出現消散或崩潰的迹象，更緻命的是虛拟蠕蟲構成的封印持續變淡，整個灰繭像是心髒一樣開始搏動，時而收縮時而放大。

每一次律動，都有數不盡的灰色蟲子蜷縮掉落，在接觸到黑色地闆後猛地燃燒起來，将黑暗的大廳照亮。

“不！不！”

斯蒂伯再次展現他那變态的血肉能量，幾乎以肉眼難見的速度沖向封印，整個頭顱瞬間撐大，裂開像是食人花一樣将灰繭吞了下去，其上符号重組，緩慢地模拟封印符号。

看的出來，他想依靠艾爾的特殊天賦來加強虛拟蠕蟲的封印，可過程十分困難。所有試圖接近那一符号的象形，都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篑，爆裂開來。

面對如此狀态下的斯蒂伯，似乎是個反敗爲勝的好時機，埃爾德有所意動。他剛想挪步，卻被一旁的塵攔住，搖頭示意不要前去。

源能的各項途徑各有所長，詭異程度與熟悉程度成反比，以目前他們的實力，去插手追獵者和虛拟師的争鬥，特别其間還有虛拟蠕蟲、主腦這樣的變态存在，簡直和找死沒什麽區别。

果然，飛濺的符号宛若汽油，隻要接觸到地上蠕蟲屍體燃燒的火焰，就發生助燃作用，整個大廳被這奇異火焰包圍，徹底點亮。

塵與埃爾德慌忙将拉塞爾挪開，三人盡量向遠處靠，避免引火上身。雖然這火焰沒有溫度，可塵憑借卡拉感應的直覺，将其定義爲極度危險，能夠焚燒虛拟的存在，在穹頂中往往才是最恐怖的。

他們無法插手萊恩的争鬥，隻能照顧重傷的拉塞爾。但他的情形不容樂觀，壓強失衡導緻的大出血，以及斯蒂伯夾雜艾爾的特殊攻擊，都讓這位小隊長命懸一線，若非他是堪培一階超凡者，身體強度有所提升，早就失血而亡了。

主動封閉的宇航衣已經爲其處理傷口，在虛拟重新降臨後，鮮血再次噴湧而出，若無法接受高級醫療護理，很可能會喪命。

埃爾德手指交錯，狠狠地壓着對方的肩部，阻止被包紮的傷口過量出血。看得出他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緒，見到一個又一個隊友犧牲，他卻無能爲力，這種挫敗感像是尖刀般插在心口。

星空就是如此殘忍，大多數情況下，隻有生死，沒有受傷。

塵在一旁時刻觀測着蠕蟲封印的情形，并且在努力地積蓄着卡拉。拉塞爾交給他的壓縮源能結晶緩解了卡拉枯竭的症狀，就像幹涸的古井滴落下的一絲露珠，勉強保證循環的正常交替。若是再強行使用，很有可能當場失控，變爲不可預知的狀态。

說來可笑，他來穹頂的目的就是想要獲知卡拉的詛咒爲何。沒想到消息沒有得到，反而主動走向失控。在之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源能恐怖的一面，那種要把人的思維和肉體全部吞噬的詭異，而超凡者卻無能爲力。

但任何問題都要辯證的看待，沒有卡拉的幫助，他可能早在K星就掩塵埋骨。當面臨生死抉擇時，将死亡降臨的刻度向後挪移，總是有意義的。

因此，塵已經在積蓄最後的力量，若斯蒂伯占據上風，他拼了命也要給對方點驚喜。

火焰在奇異符号的澆灌下愈發旺盛，慢慢攀升至一動不動的斯蒂伯身軀之上，“彭”地一下點燃祭祀袍，古樸的棕色襯托着赤炎，血肉在虛拟中得到淨化。

不得不說，艾爾的超凡者抗性極高，連虛拟蠕蟲都能點燃的火焰，在艾爾血肉之上隻能緩慢的燃燒，追獵者的身體好似性态極穩定的化合物，燃點極高，隻能侵蝕。

“嗚嗷！”

一聲非人的叫聲從封印中傳出，徹底點爆緊張的局勢，塵幾乎不由自主地伸出腳，想要進行搏命一擊，但在最後一刻，他掐滅了這個想法，因爲斯蒂伯是那個争鬥的輸家。

“你真的以爲掌握虛拟蠕蟲就萬無一失？主腦降臨可能是，但你不行！”

一道威嚴的意識傳遞而出，向四周席卷。

整個灰繭猛地爆裂開，無窮無盡的火焰從中飛逝，斯蒂伯撐開的巨型頭顱像是被砸爛的西瓜，隻不過其中冒出的全是糾纏在一起的灰色蠕蟲。他的身軀從腳開始被更爲猛烈的赤炎灼燒，連同他的祭祀袍，整個人被火焰吞噬。

這位不可一世的二階追獵者，影像般地閃爍，身軀開始模糊和虛化，最後與他的b--虛拟蠕蟲，一同化作灰燼，飄蕩在大廳間。

而在蠕蟲消失的最後時刻，整個空間産生強烈的扭曲，像是漩渦一樣從另一端傳來貫穿意識的聲波，塵和埃爾德同時捂住耳朵，痛苦不堪。

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混亂污穢的聲音，并非人類能接受到的頻率，卻好似箭一樣釘在大腦回路中，向每一個神經元傳遞這份信息。

“我看到你了！”

大火轟地一聲再次燃燒，将扭曲的虛空封閉，塵才艱難地從混亂意識海回歸。耳朵依舊在不停地嗡鳴，緊抱頭顱的手掌濕乎乎地，低頭一看，滿手鮮血以及視野血紅，所謂七竅流血，正是如此。

唯一幸運的是，暴虐的火焰沒有點燃他們，否則以他們的血肉之軀，可撐不了多久。

塵知道，這是萊恩有意識的控制着。透過燃燒的赤炎，他的視界中出現一張血紅夾雜銀白的十字面具，有着卡賓人普通的面部輪廓。

恍惚間，塵覺得自己看得更清晰了，才發現是身處火焰中央，極其靠近萊恩。

沒有任何的位移感受，好似空間挪移似的技術，這位強大的虛拟師，真正掌握着穹頂的一切。

“以你們遭遇的困境和目前的狀态，本應該休整一番。但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每拖延一分鍾，勝利的天平就會向米塔星傾斜一些，你們必須将這份影響整個雷夫争奪戰的關鍵情報送給軍部。”

不容分說，銀色的十字像是烙鐵一樣映在塵的手掌之上，沒有想象中的疼痛，反而略帶清涼，将身體殘餘的疲憊都緩解了許多。

“恐怕隻能您親自傳遞了，穹頂周圍已經被米塔星人包圍，我們逃入過渡區就是因爲敵人已經入侵，以我們目前的能力，怕是剛出去就會被轟成渣。”

雖然已經對穹頂的任務有所猜測，但萬萬沒想到如此關鍵。面對這樣的信息，塵隻能把穹頂的處境告訴萊恩，别說攜帶情報的人，現在就是從穹頂飛出去的石塊，怕是都會被檢測到随即消滅。

“斯蒂伯在這裏确實不強，但虛拟蠕蟲依然對我以及穹頂造成了極大損害。爲了徹底清除它們，身爲虛拟師的我不得已融合那件主腦級别的核心，卡拉的質變改造我的一切，而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實際上我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晉升程序，消亡隻是時間問題。”

萊恩似乎知道塵的疑惑，他解釋道：“抛開源能一階的吸收，其他各階的晉升都需要對應的材料和儀式。卡拉是心靈與機械虛拟系的，我們将這道關卡稱之爲晉升程序，想要向上進階，就要完成對應的晉升程序，它的難度幾乎呈指數倍上升。”

塵望着眼前的“萊恩先生”，那熟悉的銀白之下，似乎擁簇着一團虛無，正如他所說的，這樣的強大是烈火烹油無法長久。

“而且在消滅虛拟蠕蟲的最後一刻，主腦鎖定了我們的虛拟坐标，即使殘餘的力量讓我離開穹頂，隻要被米塔星的偵測發現，就會面臨主腦的卡拉侵蝕，會陷入僵持的局面。

而你們不同，在沒有晉升虛拟師前，主腦無法依靠卡拉鏈接來鎖定現實位置，相對安全一些。不過得罪了一位真正的主腦，還被他獲悉虛拟坐标，未來的日子不好過，當然，前提是活過這場戰争。”萊恩帶來一個噩耗，不過這危險似乎有些遙遠，畢竟現在已經是九死一生的絕境。

“核心區有逃離的超速運載艙，調整位置方向到風暴戰線，我會在同一時刻将穹頂連接至現實，爲你們吸引火力。至于剩下的，就隻能聽天由命了，你們、雷夫星、卡賓，皆是如此。”

塵再次低頭看了看手掌上的銀色十字，此刻那不太明亮的光線似乎變得粘稠起來，一道痕迹似乎也有了重量，還是壓得人無法喘氣的那種。

“我們會全力完成任務，隻要活着！”這是塵的諾言，不僅僅是生死關頭的承擔，更是爲貝恩、奧爾、莫瑞娜，整個燦星保衛卡賓的希望，他們值得一份承諾。

萊恩的面具輕輕一閃，火焰之迳開辟出一條道路，塵和埃爾德被一團赤紅火焰包裹住。

塵與埃爾德不解地望着地面，以及觸手可及的拉塞爾，充滿疑惑。

“我隻能送擁有卡拉源能的人離去，他是堪培途徑，無法乘坐。而且，他被艾爾侵蝕了。”

這話一出，埃爾德愣了一下，雙目呆滞，甚至懷疑萊恩是不是搞錯了。塵在片刻的驚訝後望了望埃爾德，若有所思。

但最終，兩人都看向地面上的拉塞爾，面露不忍。

這位公正、勇敢，與他們并肩戰鬥的戰友，還是倒在了最後的關口，萊恩的意思很明顯，拉塞爾出去也活不了。

火焰升騰而起，再沒給他們告别的機會，在虛拟接觸現實的過程，整個封閉的超速運載艙顯化而出，向着天幕飛馳。

銀色十字朝向穹頂上方仰視，微微岔開一道裂縫，一雙深邃又無奈的眼睛看着遠去的卡拉。

依稀能窺見他們的不舍與悲痛。

穹頂的意義，虛拟師的意義，甚至雷夫争奪的意義，在那道消息面前，都是值得的，也是不值的。

戰争即是如此，無人能夠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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